秦烈拿起桌上的蘸水钢笔,刷刷签下自己的名字。字迹遒劲,力透纸背。
他没有把暂停工作演成被逐出部队的凄凉。他还是军人,军籍还在。只是在这场博弈结束前,他失去了调动人手、调动吉普车和查阅档卷的便利。
刚迈出机关大楼的台阶,二月的冷风夹着些许冰渣子迎面扑来。
“老大!”
旁边树根底下,小于顶着一头短短的平头,红着眼眶冲了过来。这小子刚结束纪委的初次询问,外头的绿色军大衣都没扣严实,下摆随风翻飞。
“老大。。。。。。都怪我。”小于嗓音直发劈,平时那股子机灵劲儿全没了,自责得恨不得扇自己两巴掌。他攥着拳,无法控制的抖动。
“我当时在苗寨就不该逞能放狠话,他们把我说的话断章取义,全记到你头上了!要不是我。。。。。。都怪我扯了军区的旗,雷家那帮王八羔子哪能抓着把柄,诬陷你以权谋私?我去跟纪委说,那全是我自己吹牛逼,跟你没关系!”
秦烈停下脚,看着眼前这个跟着自己枪林弹雨里闯过来的小兄弟。
他抬起宽大的手掌,照着小于的后脑勺,不轻不重地拍了一巴掌。
“胡咧咧什么。”
秦烈语速偏沉,语气严肃:“纪委问你什么,你就如实答什么。一句假话也不许掺。”
“可是老大……”小于急得直跳脚。
“没有可是。”秦烈打断他,眼神扫过去,带着不容违抗的威压。
“你以为你私下补救,雷家就抓不住漏洞了?回去好好反省。以后记住,不管遇到多大的急事,绝不能再用军区名头替任何私人事务作保。纪律就是纪律。”
小于喉结滚动,最终把话硬咽了回去,鼻头酸溜溜的,立正站好,大声应了一句:“是!”
秦烈没再多说,转身朝着大院门外走去。没了吉普车,他得走着回南城。冷风卷起地上的枯叶,他摸了摸口袋,里面还揣着李秀梅早上塞给他的那两个肉包子,早就凉透了。
大院门外的哨卡前,一辆挂着军牌的吉普车鸣着喇叭,卷起一地灰土擦身而过。秦烈眼皮都没抬一下,迎着风,步子迈得又宽又稳。
在八十年代中期的四九城,路上跑的小号四个轮子全是公家资产。哪怕是雷鸣那种兜里揣着大把票子的大院二代,也休想拿钱砸出一辆私家车来。
这年头,小轿车被上头死死卡在“集团控购商品”的名单里,没有控办的特批红头文件和物资局的指标,有钱也寸步难行。整个京城挂在私人名下的轿车,满打满算也就那么寥寥几十台。
大院里那些二代们平日里开出来耀武扬威的车,说白了全是沾了父辈的光,蹭的公车。只要老子一退下来,车钥匙第二天就得老老实实交回机关小车班,谁也带不走。
秦烈向来不屑碰老头子的车,他之前开的那辆,是凭着自己在边境死人堆里滚出来的战功,配发的指挥官专车。
如今停了职,他交钥匙交得干脆利落,绝不给雷建国留下半点“公车私用”的把柄。
其实真要找个代步工具,只要他去传达室挂个电话,老宋那边绝对二话不说派车来接。但他没打。
他需要走这一趟。从军区到南城,路不算近。凛冽的北风夹着冰渣子迎面刮在脸上,反而暂时能把他肺腑间,那股因雷家的手段生出的燥火,吹得干干净净。
踩着这十几里地的冷风,他正好把脑子里那些准备将雷家彻底剥皮抽筋的后手,一步步盘算严实。他不能给媳妇的事业,留半点隐患。
粗壮的指节在军装外兜的边缘,轻轻按了按里面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