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食方她夜里借着油灯看了几回,只觉其中许多做法,既不像纯粹的北地口味,也不像江南寻常家常,偏有些她闻所未闻的妙处。
只是纸上得来终觉浅,禾娘虽在家里做惯粗饭,毕竟不曾正经在灶下学过。
于是便想,先去食肆里做几日帮工,看旁人如何置办、如何进货、如何吊汤、如何调味、如何待客,方是正理。
银钱是她的命根子,手艺却是比命还硬的骨头。
镇南桥头有一家脚店,门脸不大,檐下挑着半旧酒旗,卖些汤饼、蒸饼、鱼羹、豆腐羹并下酒小菜。
掌灶的是个姓周的汉子,三十来岁,肩宽腰圆,一到灶前便不怎么开口,只顾炒菜,外头招呼、算账、采买、拿捏帮工的,是他娘子孙氏。
那孙氏生得眉细眼长,笑起来嘴角弯弯,见人总先叫一声“妹子”“嫂子”,仿佛再和气不过,可若细看她一双眼,却像铺子里那把小铜秤,略一偏手,分量便少了。
禾娘头一回上门,穿的是件青布衫,袖口补丁摞着补丁,只把脸洗得干净些,头挽得规整些。
孙氏见她瘦伶伶一个小丫头,先皱了皱眉,问她会做什么。
她只道:“会洗、会切、会烧火,也会挑水磨豆,若掌柜娘子不嫌,我可少拿几日工钱,先试试手脚。”
孙氏原嫌她年小,听了这话,倒笑道:“你倒老成。”
当下只给她定了极低的价,包两顿餐饭,不包夜宿。
禾娘并不争,只低头应了,心里却把这妇人的算盘声记得分明。
自此她便日日天未明即到脚店,先扫地,后挑水,再把前一日剩下的碗盏洗净,待市上送菜的来了,又跟着搬鱼、拣菜、磨姜、剥蒜、打豆腐羹用的菽乳。
周掌灶虽不理外事,做菜却有一手。
鱼羹怎样先煎后煨,才能去腥留鲜,蒸饼如何回笼,外皮方不黏。
一锅高汤里,盐、豉、葱、姜先后多少,客人一入口,便能尝出厚薄。
豆腐切多大见方,入口既不断碎,又不至于过了火候,乃至煎小鲫鱼时油该烧到几分,翻面时腕子怎样抖,才不破皮,这些寻常人一眼看过便过的细处,禾娘都悄悄收在心里。
她最会装笨,周掌灶切姜丝,她在旁瞧着,只做低头淘米。
周掌灶试汤咸淡,她在旁递碗,只做忙着擦桌,周掌灶给熟客做一碗加了酒糟的鱼羹,她便把鼻尖轻轻一嗅,将那酸香记下。
夜里回到赁屋,便拿木筷在破碗里试比划,拿清水、盐粒、碎葱叶做演练,把白日见的手势、先后、分寸,一样样在心里过一遍。
她心里明白,这世上肯白白教人的,少,肯让你坐在身边仔细教的,更少。
旁人若不肯教,她便自己偷来看、偷来记,偷来学。
禾娘原不觉得这有什么亏心,穷人要活,哪一样不是从缝里挤出来的?
孙氏见她手脚利落,起初还满意,逢人还夸一句“这丫头能吃苦”,后来却渐渐不痛快了。
原来禾娘自小吃不饱,胃口比寻常女孩大些,脚店里客人吃剩的半个蒸饼、一碗冷羹,她往往都能收拾干净。
她又正在长身子,做的活多,饿得快,早上一碗稠粥下肚,未到正午,肚里便又空了。
孙氏起初不觉,后来看她连冷硬蒸饼都吃得香,眉心便起了疙瘩,只觉这哪是雇了个帮工,分明雇了张填不满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