馄饨生意红火了不过七八日,街上便换了一个新街役。
原先管码头这一段的是老邓头,此人虽也贪些小便宜,性子却不算难缠。
摊课交足,逢年过节送他一包吃食,平日里再留几分脸面,他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街上原有一笔洒扫钱,五日一收,每摊三文。交过钱,街役便一枚削成柳叶形的竹筹,摊贩收着为凭。
谁家菜筐摆出半尺,谁家炉灰没有及时扫净,老邓头嘴上虽要骂几句,却不真为难这些穷苦营生。
新来的这位却不同。
此人姓周,家中排行第四,街上人背地里都叫他周四郎。
他二十七八岁,身材不高,肩膀窄窄的,偏爱穿一件不甚合身的青皂短衫。
腰间挂着木牌与短棍,走路时两脚往外撇,木牌一下下拍着腿侧。
他脸上颧骨凸起,眼睛又细又长,笑起来时只剩两道缝。
只是那笑意只在嘴角,并不进眼睛,叫人看了总觉着心里冷。
周四郎上任头一日,便从街东走到街西,挨摊挑起了毛病。
卖菜的筐子摆得太靠外,卖鱼的脏水流到街面,卖炊饼的炉烟太大,卖咸鱼的气味熏人。
这些事原也不是全无道理,只是同样的错处落在不同人身上,便有不同的说法。
高老汉的卤肉案往外支了足足半尺,正挡着半边过道。
周四郎才拿短棍在案板上敲了一下,高老汉便满脸堆笑,拿油纸裹了两片卤肉塞进他手中。
“周差爷刚来这一段当差,往后还请多照应。”
周四郎掂了掂纸包,脸色缓和不少。
他将那两片卤肉塞进袖中,再往前走时,竟像没瞧见那支出来的木案一般。
姚婆子却没有这份好性子。
她听周四郎说自己摊上那几条咸鱼气味熏人,登时竖起两道花白眉毛。
“咸鱼没味儿还叫咸鱼?你娘腌咸菜也喷桂花露不成?”
周四郎见她年老嘴硬,倒没立刻争辩,只拿短棍敲了敲摊板。
“少废话,往后摊课照交,洒扫钱改作每日三文。”
姚婆子一听,险些把手里的鱼干摔到他脸上。
“什么每日三文?从前明明是五日一收!”
“如今规矩改了。”
“谁改的?”
“自然是上头改的。”
“可有文书?交了钱可有竹筹?”
周四郎脸色一沉:“你一个卖咸鱼的老婆子,也配看镇衙门里的文书?”
姚婆子叉着腰道:“我在这里摆了七八年,老邓头来收钱,还知道给一枚竹筹,你上下嘴皮子一碰,三文便要变作每日三文,钱进了哪只口袋,谁晓得?”
周四郎的眼睛眯得越细了。
姚婆子张口又要骂,禾娘在旁瞧见,心里一急,连忙盛了碗馄饨过来。
她走得太快,滚热的骨汤在碗里轻轻一晃,险些泼到手背上。
禾娘赶忙放慢脚步,把碗端稳,笑着插进二人之间。
“周差爷新来这段街面当差,先吃碗热的暖暖身子,姚婆婆上了年纪,耳朵又不大好,一时没听明白新规矩,您慢慢同我们说。”
她声音乖巧,捧碗的指尖却被热气烫得红。
周四郎的目光在她脸上一转,又落在那碗馄饨上。
青边粗瓷碗里卧着十只馄饨,薄薄的面皮浸在骨汤中,隐约透出一点肉馅的淡红。
几星翠绿葱花浮在汤面,旁边还有一撮切碎的腌菜。
热气一蒸,骨香、肉香与芝麻油香便暖融融地散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