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上十只才六文,五十只可不就是三十文?明日送的还是生馄饨,省了你的炭火,那汤原是你灶上现成的,怎好另算三十?”
禾娘忙道:“妈妈这话不对,生馄饨虽然省了几块炭,皮、馅却一样不少,街上一碗只有一勺汤,明日送去的是满满一大罐,至少够分两桌,猪骨要熬一整夜,葱姜、炭火也都算在里头,不能只当一瓢清水。”
钱妈妈撇了撇嘴:“小小年纪,账倒算得清。”
“妈妈见谅,我摊小本钱薄,不算清便要赔了。”
“罢了罢了,六十文便六十文,明日巳时前送到,别误了时辰。”
“妈妈放心。”
禾娘答应过后,却没有立刻让人走。
她将两只煨得最粉糯的小芋头用粗纸裹好,递给钱妈妈,那芋头刚从热灰里拨出来,隔着纸依旧透着暖意。
“这是摊上的小食,不值什么钱,妈妈带回去尝尝。”
钱妈妈嘴上说着“这怎么好意思”,手却已把纸包接了过去。
禾娘见她神色缓和,才想起自己昨夜练了好几遍的话。
可真到了开口时,舌头还有些打结。
“妈妈,我……我还有一桩事不大明白。”
“什么事?”
“新来的街役说,是杜监镇新定的规矩,洒扫钱要每日一收,旁人三文,我这里有汤有水,要收五文,却没有竹筹。”
她停了一下,生怕钱妈妈误以为自己告状,又赶忙补道:“我们做小买卖的,不懂镇衙门规矩,怕少交了获罪,也怕交错了地方,妈妈若方便,替我问一句便好,若当真是新规矩,我们照交便是。”
钱妈妈看了看她。
她虽是周氏的陪嫁,却也不大看得上周四郎那副仗势的模样。
何况替禾娘带一句话,于她不过是张张嘴的工夫。
“知道了,我若记得,便替你问问。”
禾娘连忙道谢。
第二日巳时前,五十只馄饨与骨汤如数送进了杜家。
钱妈妈依照禾娘交代的法子,叫灶上的人把馄饨分作两锅煮了。
待薄皮一只只浮起,便拿小漏勺捞入青花汤碗,再冲上滚热的骨汤。
每只碗里只放几丝嫩笋、几点虾米末与一撮细葱。
汤色清亮,细碎油珠在碧绿葱花间微微打转,馄饨皮薄,浸入热汤后越莹润,隔着面皮望去,内里一点淡红肉馅若隐若现。
周氏原只叫丫鬟盛了半碗来。
谁知馄饨入口,面皮柔滑,咬破后,肉馅的鲜汁便混着虾米香慢慢渗出来。
那汤清而不寡,先是骨肉熬出的醇鲜,咽下去后,舌根才留下一点姜汁与胡椒的辛辣,既不腻口,也不夺馄饨本来的滋味。
她吃过一只,又叫丫鬟把余下的都端了回来。
席上客人也赞了几句,说这一味虽不稀罕,难得皮薄汤清,冬日吃着正好。
周氏听得有光,便叫人赏了禾娘二十文,还说往后家中若要夜食,仍到她那里取。
至于禾娘问的那句话,也由钱妈妈原原本本说给了周氏。
周氏起先还想护着弟弟,只说兴许是街面太脏,多收几文也不算什么。
杜监镇听见,却叫人查了旧例,又唤来老邓头问话。
老邓头虽也怕得罪周四郎,到底不肯替他背这口黑锅,只说街上洒扫钱向来五日一收,每摊三文,收钱必给竹筹,从没有每日收取的规矩。
卖鱼的胡嫂、姚婆子与高老汉也都私下说了实话。
杜监镇爱惜名声,知道小舅子打着镇衙门的名头敛钱,脸色当即便沉了下来。
他没有当众责打周四郎,只在内宅淡淡说了一句:“你要当差,便照规矩当,再把手伸到小贩碗里去,我这里容不得你。”
第二日,镇衙门门房便把话传到了街上。
洒扫钱仍照旧例,五日一收,每摊三文,交钱须给竹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