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叫猪油蒙了心,我也没脸替他分辩。”
她把木桶放到禾娘车边,还从怀里掏出三十文钱来。
“这桶是新打的,你看看大小合不合,往后两家各做各的,我不会叫他往你这里伸手。”
禾娘伸手摸了摸桶沿,没接钱。
木料虽算不得上等,箍得却很紧,大小也同她原来那只差不多。
“桶我收了,旁的便算了。”
钱六媳妇点点头,没有多说。
她身后的孩子却盯着禾娘锅里的馄饨,锅盖一揭,白汽裹着肉香与骨汤香涌出来,他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又怕母亲瞧见,赶忙低下头。
禾娘看见了,没有作声。
正巧竹屉里有两只馄饨包破了边,不能卖给客人。
她把它们下进锅里,煮熟后盛在一只小碗中,只浇半勺汤。
“这两只破了皮,卖不出去,你若不嫌,替我吃了,省得浪费。”
孩子抬头看了看母亲。
钱六媳妇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有拦,只道:“还不谢谢姐姐?”
孩子小声道了谢,捧着碗吃起来。
馄饨虽破了,肉馅却没有散,面皮吸足了汤,软滑热乎,孩子吃得鼻尖冒汗,连碗底的一点葱花也喝得干干净净,这时又有人来要馄饨,禾娘招呼完客人后,那娘俩已经走了,空碗放在一旁,禾娘去收碗时,在碗底现了六枚铜钱。
她顿了顿,将钱收进钱匣子里,将碗刷了。
禾娘没有因此便原谅钱六。
她只是觉得,大人的错不该算在孩子头上。
次日,钱六重新出摊,他见了禾娘,脸上颇有些不自在,却没有再说那些阴阳怪气的话。
两家摊子隔着一段被雪水浸湿的青石路,各自生火,各自招呼客人。
傍晚时,天上又飘起细雪。
雪花一层层落在两家的棚顶,也盖住了前一日刷洗地面留下的水痕,有些事看着过去了,心里的疙瘩却未必立刻消散。
只是这条街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穷人日日低头不见抬头见,总不能为一口气便把日子都掀翻了。
划清界线,各做各的,便已是彼此能留的最后一点体面。
到了腊月中旬,清河镇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头夜北风刮得呜呜响,门缝里不住往屋内钻冷气。
禾娘睡到半夜,被冻醒了两回,索性披衣下床,往炉膛里添了几块炭,又把一件旧夹袄压在被角上。
第二日推开门,天地白得晃眼。
屋顶、树梢、石阶,全叫厚雪盖住了,屋檐下挂着尺把长的冰凌,尖端亮晶晶的,在晨光下泛着一点冷蓝。
几个孩子已在巷口打起了雪仗。
一只雪球斜飞出去,“啪”地砸在开门倒水的胡嫂背上。
胡嫂冷不防挨了一下,扔下木盆便回头骂:“哪家的猴崽子!仔细老娘剥了你们的皮!”
孩子们笑着一哄而散。
其中一个鞋底打滑,扑通跌进雪里旁人不但不扶,还趁机往他背上塞了两把雪。
那孩子爬起来便追,巷子里顿时满是尖叫笑闹声。
老人们不肯出门,几家便凑在姚婆子的屋檐下围火盆。
火盆里埋着花生与黄豆,花生壳被热灰烘得焦脆,扒开时,一股暖烘烘的坚果香便冒出来。
黄豆烤到皮裂,拿手轻轻一捻,外皮便簌簌落下,嚼着又酥又香。
姚婆子一边磕花生,一边说镇西许家的事。
“什么跑了?是她娘家哥哥领着两个舅子上门接的,许二喝醉便打人,还当人家娘家都是死人不成?”
胡嫂把冻红的手伸到火盆上烤:“听说临走时把两床被子也卷走了。”
“那被子本就是人家的陪嫁,不卷走还留给许二娶后老婆不成?”
孙三往嘴里丢了一粒烤豆,含含糊糊道:“刘秀才家的小子中了童生,昨日摆了两桌席,炮仗放得比成亲还响,夜里那一阵,险些把我家面缸盖都震下来。”
修伞的何老头嗤道:“你家面缸盖本来就是歪的,也赖人家炮仗?”
众人顿时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