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孩子哪里肯信,眼巴巴盯着锅,连眼珠都舍不得转,禾娘到底给他们一人分了一只。
“吃完得告诉我,哪里不好。”
三个孩子捧着角子,吃得嘴边油亮亮的。
“哪里不好?”禾娘问。
年纪最大的那个想了半天,认真道:“太小了。”
“还有呢?”
“只给一个尝不出味儿。”
禾娘气得伸手去抢他剩下的半只,那孩子眼疾嘴快,一口塞进嘴里,跳下墙头便跑,另外两个也跟着一哄而散。
几日试下来,她手上多了两处烫伤,面粉也糟蹋了不少,灌浆馒头和煎角子总算能拿出去见人,虾笋馄饨却被她暂且搁下了。
食方只教她东西怎么做,不会告诉她一只该卖几文,也不会告诉她什么人吃得起。
这些事,得靠她自己慢慢算。
试坏的馒头舍不得扔,禾娘连吃了几顿,到后来一闻见馒头味儿便有些腻。
孙三笑她:“陈掌柜还没到大名府,倒要先被自己的馒头撑死了。”
“孙三哥少说两句,没人拿你当哑巴。”
“我这是担心你砸了招牌。”
禾娘抄起笊篱便要打,孙三提着炊饼筐跑出老远,回过头还冲她做了个鬼脸。
院里一阵笑闹,禾娘心里的不安却始终没有散。
起初她只当是自己多心。
上元灯会那日,赖五带着两个闲汉从她摊前经过,借着推搡一个外乡人,在钱匣旁站了好一会儿。
后来她向姚大成打听大名府,赖五又在街对面盯着她看了许久。
她四处问路,又进了蒋家货栈,赖五只要不傻,便能猜到她准备离开。
一个要远行的人,多半已经把银钱收拢在身边。
到了正月二十六那夜,禾娘才确定,那些都不是巧合。
那晚她给镇衙门送完夜食,老赵的侄儿把她送到巷口,因码头临时有事,先一步走了。
禾娘提着空食盒拐进巷子,才走十来步,身后忽然多出一道脚步声。
她走,那人也走。
她停下来,后面的脚步迟了一瞬,也跟着停了。
禾娘没有回头,后背却冒出一层冷汗。
前面恰好还有一间油酱铺没关门,她快步进去,要了一小壶醋,又东拉西扯地同掌柜说了半天话,直到几名脚夫结伴从铺前经过,她才混在人群里回去。
第二日,她给刘老伯送药,特意换了条平日不走的路,经过油坊时,却又看见一个穿灰布短袄的男人。
那人站在门口,和她目光一碰,立刻低下头去提鞋。
禾娘心里一点点沉了下去。
回程时,她绕到镇衙门前,恰好看见守门的冯皂隶,便故意提高了声音。
“我舅父这几日还在衙门里跑腿吗?我明日再来寻他。”
冯皂隶听得一头雾水。
禾娘没敢多留,转身便走,走出半条街,她便后悔了。
她哪来的舅父?若有人当真来问,一句话便能拆穿,情急之下编出来的谎,就像破了口的馒头,越补越难看。
禾娘没有去衙门报案。
她不敢。
户帖和公验虽在她手里,却经不起人细细追问,邱平怎么死的,她为什么拿着对方的钱和食方,她又是怎么成了如今这个身份——只要有一处说不清,赖五还没抓住她,官差便可能先把她扣下。
她只能把事情告诉刘婆婆一半。
“赖五这几日总在我摊子附近转,像是盯上了我的摊钱。”
刘婆婆脸色当即变了:“我早说那不是个好东西,你这几晚别一个人回来,我让你刘伯去接你。”
刘老伯近来咳得厉害,走一段路都要歇上几回,禾娘哪肯让他冒险,只说孙三和脚夫们会送她。
她又请隔壁姚婆子多留心些,若夜里狗叫得不对,听见她喊人,千万要把灯点起来。
“你干脆来我屋里睡。”姚婆子道。
“我先守一晚,”禾娘低头把袖口扎紧,“若真有事,我就翻后窗去您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