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氏拿她当做生意的人,按规矩谈价,也按规矩还钱,若她随口说一句不要,反倒将这份认真看轻了。
“成。”禾娘点头,“今日便立契罢。”
孟氏这才收起钱,又问了车轮和炭炉该怎么修。
两人说话时,团姐儿始终守在炉边,芋头的外皮已经烤焦,裂口处露出雪白的瓤,热气一缕缕的往外冒。
禾娘挑了个小的,用火钳夹出来,她剥去焦皮,将芋头掰成两半,搁在粗纸上晾了一会儿,才递给团姐儿。
“慢些吃,里头烫。”
团姐儿捧着芋头,小口小口地抿着,白屑沾到鼻尖上,她也顾不上擦,吃完半块,又把剩下的半块包好,塞到孟氏手里。
“给阿娘吃。”
孟氏摸了摸她的头:“阿娘不饿,你吃。”
团姐儿摇头,执意往她手里塞。
禾娘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抬手想摸摸孩子的脑袋,手伸到半途又收回来。
团姐儿却抓住她一根手指,仰头问:“姐姐还烤芋头吗?”
禾娘低头看着那只小手,忽然有了主意。
“孟嫂子,我教你三日吧。”
孟氏一时没接上话。
禾娘指了指院里的推车:“车给了你,光会推也挣不到钱,不如头几日先卖白粥和菘菜咸粥,豆浆也能做,早晨卖粥,午后若有余炭,便煨些芋头,一样一样添,别急着把本钱全压进锅里。”
“可你那几样方子……”
“我教的是寻常粥食,”禾娘摇摇头道,“镇上做这生意的人少,你手脚又快,只要舍得早起,总能挣些。”
她顿了顿,又补上一句:“咸粥里别一上来便放肉,先用菘菜、豆子和碎米,价钱压低些,码头上的脚夫求的是热乎、顶饱,一碗贵两文,他们便舍不得日日吃。”
孟氏将团姐儿揽到身边,郑重应下:“好,你教,我学。”
推车仍停在旧院里,锅、炉、木桶也都在原处,可从这一刻起,它们已经有了新的主人。
禾娘原以为卖掉这些东西,心里会空落落的,真把生意交到孟氏手中,她反倒踏实了些。
她要去大名府谋一条新路。
这辆陪她熬过寒冬的旧推车,也会留在清河镇,托起另一对母女的日子。
孟氏收好契书,却没有急着走。
“你为何这样帮我?”
禾娘拿旧布擦了擦车把,缝里的油垢积了半年,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我刚摆摊那会儿,也只有一辆旧车。”
她吃过没本钱的苦,知道一个人想把日子撑起来,缺的往往只是一口锅、一辆车,再加上几句肯教她的话。
孟氏沉默片刻,将契书仔细叠好,收进怀中。
第一日学熬粥,她便出了岔子。
孟氏怕食客嫌粥稀,往锅里添了太多米,熬到后来,木勺插进锅里都不肯倒,哪里还像粥,分明成了米糊。
禾娘舀起一勺,倾斜半天,粥才慢吞吞地落回锅里。
“太稠了。”
“稠些才实在。”孟氏仍觉着可惜,“客人花了钱,总得吃到东西。”
“码头上的脚夫赶着上工,哪有工夫坐下慢慢嚼?粥得熬到米粒开花,汤也得顺口,人家捧起碗,几口喝完,肚里暖了,身上才有力气。”
“可粥稀了,人家会说我掺水。”
禾娘拿勺子搅到锅底:“那就让他看看,这米花熬得满锅都是,谁还能说这是白水?”
两人往锅里添了热水,重新煨开,稠粥渐渐散开,米香也顺着热气飘出了院子。
禾娘盛了两罐,送给巷里独居的老人,余下的留作晚饭。
做吃食难免有失手的时候,只要东西没坏,总能换个法子吃掉,小本买卖,最怕糟蹋粮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