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桥下临着河埠,水气湿重,各种味儿混在一处,风从桥洞灌过来,直往人的袖口里钻。
靠桥墩处支着一顶旧布棚,棚下摆了三张矮桌,六七条长凳,一口大铁锅正往外冒热气。
姜香混着醋味飘过来,把河边的水腥气压下去不少。
卖鱼羹的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婆婆,灰布头巾包得严实,腰间挂着一只旧钱袋,客人说话时,她总要侧过耳朵再听一遍。
大锅里的鱼汤已经熬得乳白,碎鱼肉、萝卜丝和切细的菘菜心随着木勺上下翻动,临出锅前淋入调开的豆粉水,让鱼肉与菜丝都浮在汤中。
粗瓷碗先烫过一遍,盛满鱼羹,再点几滴香醋,最后撒一把切碎的胡荽。
价格也不算贵,普通鱼羹六文一碗,想要胡椒,得另添一文。
一个缩着脖子的脚夫捧着空碗凑过来:“齐婆婆,今日风大,给我添些胡椒,明日一并算。”
齐婆婆手里的竹匙停在胡椒罐上,没动,“你昨日那一文还挂着。”
“这一文钱您也记得这样清?”
“少收十个人,我今日这锅鱼便白熬了。”
“就添一点,指甲盖那么多。”
“先给钱。”
脚夫摸了半天,终于从腰间找出一枚铜钱,放到案板上。
“说起添汤,您耳朵总听不真切,一提欠钱,倒是灵敏得很。”
齐婆婆捏起胡椒撒进碗里,随手盖紧陶罐盖子。
“添汤耗我的鱼,欠钱同样耗我的鱼,这一桩,我如何能听不清?”
摊前众人听得笑起来。
胡椒落进热汤,辛香立刻散开,脚夫端起碗呼呼吹着,喝下大半碗,额头慢慢沁出薄汗,原本蜷缩的肩膀也渐渐舒展。
禾娘看得有些馋,掏出六文钱,买了一碗鱼羹。
齐婆婆先拿木勺搅过锅底,再稳稳盛了一勺,鱼肉、萝卜丝与汤水分得均匀,碗沿干净,半点汤也没洒。
热气扑脸,碗里奶白的鱼汤,萝卜烂乎乎的,滴了醋,光闻着都让人忍不住咽口水,桥洞的风还在刮,倒是没那么冷了。
禾娘舀起一勺,吹凉方才入口。
先是香醋清爽的酸,紧跟着是鱼骨久熬的醇厚鲜味,鱼肉细嫩,不曾煮老,萝卜绵软,还留着一丝清甜,豆粉收浓汤汁,入口滑润,下肚也实在。
桥洞的风依旧不停,一碗热羹下肚,冻得僵的脚趾,慢慢回暖。
她小口继续喝着。
汤厚、鱼肉嫩,想来鱼肉是迟些下锅的,禾娘幼时住在渔村,家中长辈出海归来,品相完好的鱼尽数送去市集换米盐,卖相不佳的小鱼才留作家食。
那些小鱼也不会白白丢掉,鱼头熬汤,再添水熬煮,鱼肉拌馅,鱼骨拿锅煎香了,
灶上锅盖一响,满院子都是鲜味。
她年纪小,出海的事轮不到她,刮鳞、挖鳃、洗鱼肚却做过许多,鱼新鲜与否,她认得出来,至于眼前这锅羹怎样熬到这个滋味,还得问做羹的人。
“婆婆,您是先拿鱼头鱼骨熬汤,开摊后才下鱼肉么?”
齐婆婆侧过耳朵:“你说什么?”
禾娘把话又讲了一遍。
齐婆婆将木勺放回锅中。
“先煎鱼骨,再下热水,天没亮便要熬上,鱼肉若是早早下锅,等到客人来,早煮成一锅碎渣了,你家从前做过鱼?”
“我小时候住在南边的渔村,替家里刮过鳞,也剖过鱼。”
“怪不得能瞧出门道。”齐婆婆拿勺背轻轻压住浮起的鱼肉,“北边的鱼同你们南边有些差别,河鱼土腥味重,鱼腹里那层黑膜务必清理干净,熬汤火也要足,火温不够,汤色寡淡,鲜气出不来。”
禾娘捧着碗,朝河埠那边看了看。
“我才来大名府,以后或许要做吃食营生,想问婆婆,若想买鱼头鱼骨,该去哪里问价?”
“你问鱼贩去,问我作甚。”
“我头一回来,怕他们欺生,漫天抬价。”
齐婆婆没应这句话,只用木勺搅了搅锅,旁边又来了两个客人,她先替人盛羹、收钱,等摊前重新静下来,才朝河埠东头指了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