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怕禾娘把这话当成什么事都能去找,又板起脸补了一句:“先讲好,丢两只碗、少一把菜,别叫人满城找我,真遇上火事、贼人,或人命官司,再去。”
禾娘把短帖折好,塞进装契纸的小布袋里。
“蒋叔,多谢您带我来大名府,又帮我搬这一趟。”
“谢什么?路上六日的饭钱,你又没少给。”
蒋商人摆摆手,走到院门口又想起一事:“几时开张?”
“明日。”
“明日?”他扭头瞧了瞧屋里还没解开的铺盖,“你连碗都没摆好,就敢明日开张?”
“地方的钱和税钱都交了,空一日也没人退我。”
“成,明早我来尝尝,若不好吃,我可不给钱。”
禾娘扶着门框看他:“那您少吃两个,吃多了还不给钱,我明日的本钱便叫您吃掉了。”
蒋商人抬手指着她:“瞧瞧,我还没吃,她先算到我头上来了。”
陶护院在后头推他一把:“走吧,兴隆绸庄还等你对账。”
两人出了院门,蒋商人的声音隔着墙还传进来,说自己明日非得吃三只虾肉角儿,两只菘菜肉馒头,一文也不给。
陶护院问他到底要不要脸,他答得很快,说脸又不能填肚子。
禾娘听着脚步声走远,这才关门。
她把门板往上提了提,木闩才推进槽里,咔哒一声。
脚边还有没解开的铺盖卷,一张刚被擦干净的木桌,蒸笼挤在墙角,隔壁传来炒菜声,油落进热锅,刺啦一下,葱香跟着飘过来,禾娘这才想起自己午间只吃了半张炊饼。
饿了,她在屋子中间站了一会儿,又摸了摸怀里的赁契,门能从里面关上,今晚也没人来催她腾房。
到大名府第六日,她总算有了住处。
禾娘正要拆铺盖,门被敲响了。
敲门的声音很小,敲一下,还要停一停。
她没有急着开门,先把赁契塞回衣襟:“谁呀?”
“是我,香姐儿。”
禾娘认得这声音,只把门打开一条缝。
香姐儿站在外头,手里揪着衣角,她往东屋看了一眼,又压低声音:“禾娘姐姐,你明早真要寅时末起来么?”
“嗯,你弟弟又咳了?”
香姐儿低头蹭了蹭鞋尖:“还没睡呢,娘没叫我来,是我自己问的,你烧火的时候,能不能别拉风箱太久?那个呜呜的声儿,他听见便哭。”
禾娘看着她,香姐儿才八岁,个头已经快到她肩膀了,可说完这几句话,手里的衣角已经被揉捏的不成样子。
“我得做明早的吃食,不起来不成,不过肉已经叫铺子里剁好,柴也劈好了,我会轻些烧火,不乱碰锅盖,若你弟弟真醒了,你来敲门,别自己在外头等。”
香姐儿抬起头:“真的?”
“真的,只是风箱总要拉几下,不然火点不着,我也不能骗你。”
香姐儿想了想,勉强点头,她刚要走,西屋的杜娘子便隔着窗喊了一句:“禾娘,你明早起蒸笼,锅里的水莫往西边泼,我窗下晒着陈皮呢。”
禾娘还没来得及应,柳嫂子已经从东屋出来了,手里端着半碗喂孩子的粥。
“人家还没烧火,你先管起水来了,西边那条沟是你家的?”
杜娘子掀开门帘,胳膊上还沾着香料末:“那沟不是我的,窗下的竹匾总是我的,她若一盆热水泼下去,陈皮受了潮卖不出去,算谁的?”
“好端端的蒸锅水,怎么便泼到你竹匾上了?”
“我先把话讲在前头还不成?”
“你那竹匾原先一直塞在灶棚角落,如今禾娘搬进来,没地方放了,才搬到窗下,你舍不得那点地方,直讲便是,绕什么蒸锅水。”
杜娘子的脸一沉:“那地方空着也是空着,我放了大半年,怎么她一来便成她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