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娘低头看了看碟里的备用角儿,一只底皮破了个小口,另两只个头还不如屉里的齐整,拿来换也没用。
她没去动那几只,只说:“这个皮没破,馅也没漏,就是褶子往左偏了一点,放在盘里,不细看瞧不出来。”
“做得不齐便是不齐。”乔娘子朝丫鬟抬了抬手,“这一只扣五文,省得前头挑出来又来问我。”
禾娘看着那只角儿,手还托在小碟底下。
过了片刻,她把竹屉往自己跟前拉了拉:“府上若觉得它不值钱,就还给我,六十只都留下,便还照昨日说好的价钱算。”
婆子已经在往白瓷盘里夹角儿,听见这话,筷子停在半空:“都送来了,还往回拿什么?今日各样点心都配了数,少一个,我还得找别的来补盘。”
“可乔娘子说这只不要,要扣钱。”
“我几时说不要了?”乔娘子口气也硬了几分,“你的东西做得不好,少给几文罢了,难道还要为一个角儿重算一回账?”
禾娘看了一眼盘子,里头已经放了六只,她数了一遍,怕自己看漏,又从头数了一回。
“若六十只都收了,还是一百二十文尾钱,若这只不收,请娘子还给我,我自己带走。”
她声音不大,灶边锅铲碰得当当响,还有人扯着嗓子喊盐罐找着了,差点把这句话盖过去。
乔娘子却听清了:“你倒是半文也不肯让。”
禾娘捏着小碟边:“昨日说好的。”
婆子嫌她们堵在案前,夹起那只歪褶的角儿看了看:“皮没破,馅也好好在里头,放盘边就是,你们要算账,出去算,别在这里耽误我的菜,后头那尾鱼还等着上案呢。”
说完,她将角儿一个个夹进白瓷盘。
角儿还软,筷子一碰,薄皮便跟着颤一下,六十只装满了两只盘,虾肉香一散开,连蹲在灶下添柴的小厮都回头瞧。
婆子吸了吸鼻子:“闻着倒鲜香,下回皮再擀匀点,褶子别有的宽、有的窄,宅里摆席,吃是一回事,盘子也得好看。”
禾娘点了点头:“我记下了。”
婆子嘴上挑得厉害,手倒没停,将六十只全收了,那只换下来的小角儿留在碟里,禾娘没有趁乱放回去。
乔娘子叫丫鬟把盘子送到前头,又冲禾娘道:“成了,跟我来拿钱。”
禾娘一层层收好空竹屉,抱着跟她回到侧门边。
乔娘子从袖中取出一串铜钱,扯开细绳,一十、二十地数给她,禾娘接过来,没有马上装进钱袋,也数了一遍。
一百文,她又数了一次,还是一百文。
“娘子,还少二十文。”
“账房只支了这些。”乔娘子把细绳绕回手上,“你先拿着,余下二十文过两日来取罢。”
侧门外又来了送酒的,两名汉子抬着酒瓮堵在门口,门房正叫他们慢些,别把门槛磕坏。
禾娘抱着竹屉往墙边让了让,没有走。
乔娘子已经转身,走出两步才现她还站着:“怎么了?”
“我等娘子给余下的二十文。”
“方才你没听见?账房今日只支了一百文,余下的后日来取。”
“可娘子那日说了,东西送到了便把尾钱给我。”
乔娘子的脸沉了下来:“我说的?帖子上写了么?”
禾娘张了张嘴,没出声。
帖子上没有写。
乔娘子见她答不上来,语气便松了一点,又带着赶人的意思:“沈家这么大的宅子,还能少你二十文?我今日忙得脚不沾地,没工夫陪你磨。你先回去,后日过来,自然给你。”
禾娘攥着那串钱,铜钱边硌着手,手心全是汗。
门房也催她:“小娘子,走吧,后头还要进酒,再站这里,瓮都抬不进来了。”
禾娘抱着竹屉往门外走了两步,一只脚已经跨过门槛,她停住,又退回来,把竹屉放到地上。
乔娘子的眉头皱起来:“你又要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