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那半个馒头举起来,肉汁顺着馒头皮往下滴了一点,忙又吸回去。
“我天天在禾娘铺里吃!”周胖子声音洪亮,“这馒头我吃了多少回,热的、凉的、刚出笼的、剩半日的,我都尝过,若真是坏肉,我这肚子早先闹翻天了,还能站在这儿同你说话?”
旁边有人笑起来。
周胖子又道:“宋五郎,你若不认,我也不去衙门告你,我就天天在街上替你吆喝,说什么呢,就说宋记怕禾娘食铺,怕得使起下三滥手段来了,我嗓门大,保管东街西街都听得着。”
宋五郎脸皮抽了抽,他望着满街的人,又看见自家门前的蒸笼盖子歪着,热气一缕一缕往外冒,那热气从前瞧着是财气,今日却把他的脸蒸得通红。
他心里明白,这事若再拧下去,禾娘未必真能拿他怎样,可街坊的嘴却是堵不住的,今日他要是不赔,明日宋记才真要落个“使坏害人”的名声。
半晌,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赔。”
禾娘没见好便收,只继续道:“还有两件事。”
宋五郎死死瞪她。
禾娘被瞪了也丝毫不退,“头一件,宋掌柜要在我铺子门前,当着街坊的面说明白,我禾娘食铺的肉馅是现买现剁,先前病肉的话是宋记传出来的胡话,今日说一回,明日、后日早市人多时,再各说一回。”
“你——”
“第二件,”禾娘没等他说完,“三百文是赔我的损失,另拿十斤好肉、两斗白面来,今日当着大家的面做包子,给街坊尝一尝。”
宋五郎气笑了:“你倒会做买卖,拿我的钱替自己招揽客人。”
禾娘抿了抿唇。
“肉和面不是给我卖的。”她道,“街口搬货的脚夫、扫街的老翁、巷子里的孩子,都能来领一只,宋掌柜既怕旁人吃了不干净的东西,今日便请大家吃一口干净明白的。”
她看了宋五郎一眼,补了一句:“多出来的一文,我也不要。”
这话一出,原本嘀咕三百文多的人,倒都不说话了。
七嫂轻轻叹了口气,心想这小娘子平日里瞧着精得很,铜钱都要数两遍,偏这一回,竟肯把到手的肉面散出去,可她转念一想,又觉得禾娘这账算得聪明:钱能花完,人心却能记住。
张嫂看着禾娘,眼里也多了点别样的意思。
宋五郎脸色铁青,到底应了下来。
不多时,从铺子里取出三百文钱,一串串铜钱碰在一起,沉甸甸地搁在禾娘的案板角上,又有人从肉市买来好肉,白面也送了来。
宋五郎站在禾娘食铺门边,脸色难看的像吞了只苍蝇。
来往的人一拨接一拨,他便硬邦邦地说一遍:
“禾娘食铺的肉馅,是现买现做,先前病猪肉的话,是我家伙计胡乱传的,不作数。”
他声音又快又低,生怕谁多听一个字。
禾娘却没再逼他赔礼作揖。
她知道,街坊要的原不是看他跪下磕头,而是一句能传出去的明白话,今日这场热闹过后,谁再说禾娘食铺的肉不好,旁人先会想起宋五郎当街认下的那句话。
至于宋五郎往后还会不会安分,那是往后的账,她记性好,账簿也记得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