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妈妈听见了,也没装没听见。
“吃饭本来就有许多事,街上人赶着填肚子,不计较,大户人家订一桌菜,钱有一半是花在体面上的。”
禾娘把一盘刚蒸好的肉馒头放到桌上。
“韩妈妈以前只管摆菜?”
“二厨房里,羹汤、果子、女眷小席,我都管过,大宴轮不到我插手,外院主厨有自己的规矩。”
韩妈妈喝了口馄饨汤,“我还管过食盒,哪房订了什么,送去哪儿,谁接的,食盒缺没缺碗,都要记。”
禾娘听得认真,韩妈妈却忽然把筷子放下。
“你这灶间,生肉案和熟食案挨得太近,猫也能钻进去,若要接宅门里的单子,这些先得改。”
阿圆刚好从桌底钻出来,嘴里叼着半条不知从哪儿拖出的鱼骨。
小黍笑了一声。
禾娘的脸有点挂不住,伸手把阿圆捞走,塞给小黍。
“抱后头去,别叫它再出来。”
阿圆不肯,扭着身子四条腿乱蹬。
韩妈妈没笑,只看着禾娘。
禾娘也看她,“您来我铺子,是吃饭,还是挑我的毛病?”
韩妈妈端起汤碗,把剩下半碗喝完。
“都有,李娘子说你想学做体面人家的席,我总得先看你能改什么,不能改什么。”
“若我不改呢?”
“那你便守着这间铺子,卖你的小食馄饨和肉馒头,也能过日子。”
这话不算好听。
田阿杏把擀面杖往案上一放,砰的一声。
禾娘却没作,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沾着面粉的手,又看灶间那张肉案。
确实挨得挺近的。
地方就这么大,她从前只想着怎么省柴、怎么省地方,倒没想过有钱人家会嫌这个。
她问:“您从何家出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韩妈妈的手停在碗边。
“你问得倒直接。”
“我铺子小,不敢糊里糊涂留人,若是妈妈不愿说,我也不好强求。”
韩妈妈沉默了一会儿,才用只有她和禾娘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那对金钿,是二娘子身边的丫头拿的,那丫头叫春枝,是二娘子从娘家带来的,二娘子怀着身子,正同大娘子斗得厉害,春枝偷了金钿,是想换钱给外头的兄长还赌债。”
“您一直都知道?”
“我知道她那几日总往外院跑,也见过她拿钱给角门上的婆子,我没抓着她现行,便劝她收手,叫她把东西还回去。”
“她后来没还?”
“她还了,偷偷塞回了二娘子妆匣里,可大娘子那边已经把事闹开了,二娘子不肯把自己陪房送出去,春枝又咬死了没拿。最后账从厨房送点心的册子上绕了一圈,我得罪的人多,这账就落到我头上了。”
禾娘皱眉:“您为何不说春枝?”
韩妈妈看着桌上的空碗。
“说了,二娘子便要把我推出去,说我管教下人不严,她肚子里还有孩子,何员外护着她,大娘子也不见得真想找金钿,她只想抓二娘子的错处。我那时若往里掺,谁都得罪。反正到最后,还是我走。”
她抬起头,“我不是不知道冤枉,我早知那宅子里不干净,还想着扛一扛,别叫事情砸到自己头上,结果抗不住了。”
禾娘没立刻接话,过了片刻,她从蒸笼里取出一个肉馒头,掰开,夹了些煨芋头进去,递给韩妈妈。
“这是我新做的,您尝尝。”
韩妈妈接过去,没动。
禾娘道:“我不管您从前替谁遮过事,可您若到我这儿做活,账得清楚,话也得说明白,谁的东西谁来拿,食盒少一个碗也要记,有人上门找麻烦,我先护着铺子里的人,护不住的,我也不会硬撑。”
韩妈妈看她半天,忽然问:“你是要雇我?”
“还没定。”
禾娘摇摇头,起身从钱匣里数出五十文,平码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