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六月,大名府的天越来越热,午后灶间像个蒸笼般。
禾娘站在案前切蜜汁酱肘子,额角的汗沿着脸颊往下滑,她拿搭在脖子上的汗巾胡乱擦了一下,刀下的肘肉已经卤透,皮色红润,猪皮炖得火候长了,肥而不腻,瘦肉紧实。
她照平日卖给街坊的法子,准备切厚片,论两称出去。
韩妈妈正好掀帘进来,站在旁边看了两眼。
“你这是给脚夫吃的切法。”
禾娘抬头,手里的刀没放下,“肘子还有别的切法?”
韩妈妈把篮子搁到桌边,篮里装着几块新买的细白布。
她这些日子没少往禾娘食铺跑,有时来对食盒账目,有时来看看田阿杏做菜,有时又只是坐下吃碗面。
她不爱多话,挑刺却从不含糊。
“给赶路的人吃,肉得厚,夹得住,也经饿。若是席面上,皮肉要连着,片不能倒,摆出来得齐。”
禾娘把刀横在案上,望着她。
“让您教我一回,怎么算钱?”
韩妈妈看她半晌,嘴角扯了一下,“你如今真是掉钱眼里了。”
禾娘有点不好意思,手指在围裙上蹭了蹭,还是小声道:“您先前说,账得清。我也不能总白学。”
韩妈妈没再拿她取笑,洗了手,把刀接过去。
她先沿着肘骨把皮肉拆开,再用刀尖顺着纹路划,落刀的度不快,每一片却都差不多厚。
切好的肘片平码在长盘里,皮朝外,肉朝内,中间淋一点热卤汁,再压两根焯过水的青菜梗,摆盘顿时漂亮许多。
禾娘站在边上看得认真。
韩妈妈道:“富户家吃席,先看这盘菜能体不体面,再夹一筷子尝咸淡。东西不必样样贵,叫人看着体面,端出去不寒碜,也是一门本事。”
小黍蹲在门边,望着盘子直咽口水。
“眼睛看得饱,肚子还是饿。”
韩妈妈低头看他:“所以你先学着端盘,别急着学吃。”
小黍嘴一撇,抱着空碗跑了。
禾娘把韩妈妈说的话记在纸上,盘、碟、汤盏、长盘、深盘,什么菜该用什么器皿,汤多的要深,带汁的要有沿,凉菜不能堆得乱。
食方能教她火候和味道,却没写这些。
她写到一半,门口来了李娘子身边的小桃。
小桃晒得脸红,进门便找水喝。
“小掌柜,李娘子叫我来传句话,她先前和你说的周员外家给小孙儿办周岁宴,管事听说陈家寿席是你家做的,想问问你们能不能送一回小食盒。”
禾娘手里的笔停住。
“只送食盒?”
“先送一回看看,让主子尝尝味道。”小桃喝完水,抹了抹嘴,“周家人多,席面有自家厨子办。他家女眷抓周后要在花厅吃些清淡还得有味道的,老太太、几位娘子、奶娘、抱孩子的丫头,加起来约莫二十来人。李娘子说,你别忙着应,先同韩妈妈合计合计。”
小黍听见“二十来人”,眼睛一下亮了。
“二十个人!那得吃掉多少肉?”
田阿杏从灶后探出头:“你先想想得多少碗。”
小黍不说话了。
小桃走后,禾娘把那张记满盘碟的纸翻到背面,写下“周家周岁宴”五个字。
韩妈妈站在旁边,没催她。
过了会儿,禾娘问:“您觉得能接么?”
韩妈妈没答,只问她:“你现下有几只能用的食盒?”
“赁来的六只,加上铺里两只旧的,一共八只。”
“女眷二十来人,若做小食盒,一人一盒,二十只起,若是共席,也得分冷热、分汤水,八只远远不够。碗碟呢?”
“深口碗十二只,白瓷碟十六只,汤盏只有八只。”
“送的人呢?陈七郎能挑担子,可进周家那样的门,不一定压得住场。田阿杏守灶,小黍年纪小,送去以后谁点数,谁在门房前对单子,谁看着别叫人把食盒混了?”
禾娘的笔尖停在空中,滴下的墨汁慢慢在纸上晕开。
她原本只想着陈家那桌席面做得好,周家这单若接下,便又是一笔大钱。
现在一算,才现钱还没进门,花销已堆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