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嫂那面自然也好,可她家的过水汤饼轻巧,哪里有你这肉馒头扛饿。”
张嫂正在隔壁和面,闻言把擀面杖往案上一拍,案上的面粉扑起来一层:“周胖子,你站在我摊子跟前,嫌我家的面不顶饿?”
“我哪敢嫌你。”周胖子忙把食盒往身后藏了藏,笑得满脸是褶子,“我的意思是,你家的面爽口,禾娘的肉馒头扎实,各有各的好。天热吃你的,干活吃她的,谁也少不了。”
张嫂哼了一声,手里的擀面杖又滚起来:“少拿好听话糊弄人,来不来吃?今日做过水汤饼,给你多浇一勺麻酱,也好堵住你这张嘴。”
“来,怎么不来?蒜水多些,醋少些。”
“方才是谁说天热没胃口。”
“没胃口才吃两碗,有胃口就不止了。”
张嫂嘴里骂他脸皮厚,还是拿粗瓷大碗给他盛了满满一碗。
禾娘把门板一块块合上,锁头落下时,小黍站在旁边盯着她,像怕她下一刻便反悔。
“真关?”
“锁都锁了,还有假的?”禾娘将钥匙揣进袖袋,见他嘴角快咧到耳根,又板起脸补了一句,“只歇今日,明早鸡叫便起来,少跟我装睡。”
小黍连声答应,替她挎上装水和汗巾的竹篮,一转身便蹿出去老远。
“走慢些!”禾娘追出几步,裙角险些绊着鞋面,“街上都是车马,撞着你可没人赔我。”
小黍这才等她,待禾娘赶上来,不过走了半条街,他的脚步又快了。
大名府的夏日,禾娘还是头一回见。
小黍说这里冬日的风厉害,顺着墙缝往衣裳里钻,能把骨头吹透。
冬日到底如何禾娘还不知道,六月里的热,她倒是领教了。
街面上又闷又热,屋檐底下一点阴影都叫人占满了。
有钱人家的家里早早就垂下了竹帘,婢女来来回回的搬着冰盆,那些富贵娘子出门时,经过的人仿佛还能闻到一丝甜酒和乳酪的香气。
寻常人没这些讲究,便往门前泼两桶井水,撑张旧芦席,搬了矮凳坐在底下摇蒲扇。
水刚落地便腾起土腥味,没多会儿又晒干了。
卖熟水的挑担沿街走,木桶外裹着湿布,瓮里浮着几片薄荷叶。
乌梅、甘草和陈皮熬出来的水,颜色深红,酸香一阵阵飘过来。
“凉井水——乌梅熟水——走热解渴——”
几个孩子围着木桶不肯动,有妇人拖着自家儿子的胳膊往回拽:“晨起才闹过肚子,还敢贪凉?再磨蹭,回去灌你一碗姜汤。”
那孩子被拖出去几步,脑袋还朝木桶那边扭。
路边另有卖甜瓜的,青皮瓜整齐码在湿蒲席上,剖开的瓜瓤淡黄,汁水亮亮地沾在刀口。
卖瓜汉子用蒲扇赶苍蝇,一边扯着嗓子喊不甜不要钱。
小黍经过时,脚步慢了下来,鼻子也往那边偏。
禾娘装作没看见,走出几步才问:“怎么,不认得路了?”
“认得。”小黍赶紧跟上来,又回头瞧了一眼,“那瓜也没什么好吃的,不顶饿。”
“我可没问你瓜。”
小黍闭紧嘴,过了会儿还是没忍住:“一个小瓜要四文,四文能买两个炊饼,我又不傻。”
禾娘瞥他一眼,没拆穿他那点馋劲。
出了街市,官河边的风带着水气迎面吹来,黏在脖颈上的碎总算松了些。
河水慢慢向城外流去,岸边栽着一长溜杨柳,老树根从土里拱出来,盘曲得能坐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