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具揭了下来。
没有想象中的狰狞丑陋,也没有任何令人惊骇的伤疤。
那是一张极其普通,普通到丢进人堆里就再也找不出来的脸。四十岁上下,肤色是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眉毛疏淡,眼睛不大,单眼皮,鼻梁不高不矮,嘴唇薄而色淡。整张脸平平无奇,没有任何能让人记住的特征。
只有那双眼睛。
那不再是青铜面具后两个黑洞洞的窟窿,而是真正的人眼。眼珠是浅褐色的,看人的时候,目光平平,甚至有些涣散,没有焦点,像是蒙着一层薄薄的灰翳,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对什么都漠不关心。
就是这样一双眼睛,在刚才,透过冰冷的青铜,洞悉了她所有的恐惧、伪装和挣扎。
凤南衣愣住了。
她想过无数种可能。面具下可能是一张毁容的脸,可能是她认识的某个人,甚至可能是宫里的某位贵人……唯独没想过,是这样一张毫无特色、近乎寡淡的脸。普通,太平凡了,平凡到诡异,平凡到让人心底毛。
“很失望?”男人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种闷闷的、金属摩擦般的质感,看来并非面具的效果,而是他本来的嗓音,或者刻意改变过。他用那双灰蒙蒙的眼睛看着凤南衣,脸上没什么表情,“以为会看到什么?青面獠牙?还是哪位故人?”
凤南衣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他,试图从这张脸上找出哪怕一丝熟悉的痕迹。没有。一点也没有。这张脸,她确定自己从未见过。
“你是谁?”她哑声问。
男人没回答,只是随手将那张青铜鬼面放在旁边的石桌上,出“咔哒”一声轻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臂的袖口,那里被箭镞刺破了一个小洞,周围的布料颜色略深,但似乎并未伤及皮肉。
“陈五的箭?”他忽然问,用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那个破洞,语气里带着点奇特的意味,“那小子,箭法不错,人也还算忠心。可惜了。”
凤南衣浑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你认识陈五?!”
男人抬眼看她,灰蒙蒙的眼珠里没什么情绪:“见过几面。他守在那破驿站,还算本分。是他告诉你,顺着溪水找来的?”
凤南衣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陈五,知道驿站,知道她是顺着溪水找来的!那陈五的死……
“是你杀了他?”她问,声音绷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弦。
“我需要杀他吗?”男人反问,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一个无关紧要的小卒子,活着还是死了,对我有什么分别?他是死是活,得问那些找他‘问路’的人。”
凤南衣盯着他,脑子飞快地转。不是他亲手杀的,但他知道陈五死了,也知道驿站生了什么。甚至,很可能就是他派人去的!派那些“问路”的人!
“李茂呢?”她逼问,指甲几乎掐进掌心里,“那个胸口被挖了洞的亲卫,也是你干的?”
“李茂?”男人想了想,似乎对这个名字有点印象,“哦,那个硬骨头。是,他是我派人去请的。可惜,请不动,只好用点别的法子。他临死前,倒是说了点有意思的东西。”
他顿了顿,灰蒙蒙的眼睛看向凤南衣,那目光平淡,却让凤南衣感到一种被毒蛇盯上的冰冷。
“他说,郡主会来。让我……好好招待你。”
凤南衣的呼吸一滞。李茂……他知道她会来?他临死前,还在担心她,还在试图用这种方式给她示警,或者……传递什么信息?
“百里烨在哪儿?”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问出最关键的问题,“你把他怎么了?”
男人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表情,像是极淡的困惑,又像是觉得有趣。“你为什么就认定,是我把他怎么了?”他向前走了两步,离凤南衣更近了些,那股甜腻混合着血腥的古怪气味更清晰了。“我看起来,像是能奈何得了他的样子吗?”
凤南衣被他问得一愣。
是啊。眼前这个男人,看起来平平无奇,除了功夫诡秘,下手狠辣,似乎并没有什么三头六臂。而百里烨……那可是百里烨。是能在千军万马中杀个七进七出,是能把她从死人堆里背出来,是能让她凤南衣恨得咬牙切齿却又不得不承认其能耐的百里烨。他会被这样一个人抓住?折磨?困在这里?
疑点再次涌上心头。那枚扳指是真的,那些伤势描述也过于详细逼真,可石床上的人却不是他。这个男人,到底想干什么?他到底知道什么?
“扳指,”凤南衣盯着他,“他的扳指,为什么在你手里?”
男人似乎笑了一下,那笑容极淡,几乎看不见。“捡的。”他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说捡了块石头,“白骨坡,死人堆里,到处都是好东西。翻一翻,总能找到点有趣的。”
白骨坡!他知道白骨坡!他甚至去过!
“你翻过那些尸?”凤南衣声音紧,“你想找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