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重新燃起。
那一点橘黄,在简陋的、燃烧着枯枝的火把顶端跳跃,驱散了令人窒息的黑暗,也驱不散萦绕在三人心头的、沉甸甸的阴霾和悲伤。蜘蛛尸体散的腥臭,古老匕带来的不祥联想,还有影七坠崖前那声凄厉的呼喊,如同跗骨之蛆,缠绕在每一次呼吸里。
玄一走在最前,火把在他手中稳定地亮着,将他本就棱角分明的侧脸映照得更加冷硬,只是手臂的伤口,在“九死还魂草”药力下虽已止血,但青黑的颜色并未完全褪去,麻木感依旧存在,每一次动作,都牵扯着神经,带来细密的刺痛。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只在湿滑的通道里,为身后的两人照亮方寸之地。
凤南衣跟在他身后,一只手紧紧按着胸口,那里贴着皮肤的,是冰冷的木盒和竹筒,也是滚烫的希望与责任。另一只手,扶着湿滑冰冷的岩壁,指尖的伤口早已麻木,感觉不到疼痛,只有一片木然。她的脸在火光下半明半暗,眼神空洞了一瞬,随即又被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取代。不能想,不能回头,只能向前。
最后是那个手臂受伤的暗卫,他脸色苍白,但眼神依旧警惕,不时回头,望向身后沉沉的黑暗,仿佛那黑暗中随时会扑出什么可怖的东西。
这条新现的、蜘蛛爬出的反方向的通道,比之前那条更加狭窄、崎岖。有些地方,甚至需要侧身,或者弯腰才能通过。脚下不再是湿滑的苔藓,而是混合着砂石和不明粘液的泥泞,踩上去深一脚浅一脚,出令人不安的噗嗤声。空气里的霉味淡了些,但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地底深处淤积的陈腐水汽的味道,还隐隐带着一丝……硫磺的气息?
通道依旧是倾斜向下的,而且坡度似乎比之前更陡。火把的光芒只能照亮前方几步,更深处,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和未知。
走了不知多久,也许半个时辰,也许更久。时间的流逝在这里变得模糊,只有疲惫在一点点累积,侵蚀着早已透支的体力。凤南衣觉得双腿像灌了铅,每抬一下都无比沉重,呼吸也越来越困难,胸口闷。玄一的脚步,也明显慢了下来,手臂的伤显然影响了他的行动。
就在凤南衣几乎要撑不住,想开口提议休息片刻时,走在前面的玄一忽然猛地停住了脚步,同时举起了握着火把的手,做了个“噤声、止步”的手势。
凤南衣和暗卫立刻停下,屏住呼吸,连心跳都下意识地放缓。通道里,只剩下火把燃烧枯枝出的细微噼啪声,和他们自己压抑的呼吸。
玄一侧耳倾听,眉头紧锁。凤南衣也竖起耳朵,一开始,除了水滴声和风声(风声?),她什么也没听到。但很快,她捕捉到了——风声!不再是洞穴里那种沉闷的、从缝隙中穿过的呜咽,而是……一种相对清晰的、空气快流动的、带着湿气和草木气息的、属于外部世界的声音!
而且,风中隐约夹杂着……人声?很模糊,很遥远,但确实是人的声音,还有金属碰撞的、轻微的铿锵声!
“前面……有出口?”凤南衣压低了声音,心脏不受控制地加快了跳动。是出口吗?他们终于要离开这该死的地下了?
玄一没有立刻回答,他脸色凝重,眼神锐利如鹰,仔细分辨着风声传来的方向和人声的细微差别。片刻,他缓缓摇头,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祥的预感:“不像普通出口。风声不对,太‘顺’了。而且……有人。不止一个。脚步很稳,像是……守着什么。”
守着什么?
凤南衣的心猛地一沉。难道这密道的出口,竟然在敌人的眼皮子底下?还是说,敬亲王的人,早已算准了他们会从这里出来,布下了埋伏?
“退回去?”暗卫哑声问,握紧了手中的匕。退回去?后面是蜘蛛盘踞的岩洞,是那条漫长、湿滑、不知通向何处的黑暗通道,是绝路。
玄一沉吟一瞬,眼神闪烁。他侧耳又仔细听了听,然后,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向前挪动了几步,将火把的光芒,小心翼翼地向前探去。
通道在这里似乎变得宽阔了一些,前方不再是笔直的,而是向右拐了一个弯。风声和人声,正是从拐弯的那一侧传来。
玄一贴在拐角处的岩壁上,屏住呼吸,一点点,极其缓慢地,将头探出去一点点,用眼角的余光,向拐弯后瞥去。
只一眼,他瞳孔骤然收缩!身体瞬间绷紧,如同蓄势待的猎豹,猛地缩了回来,背紧紧贴在冰冷的岩壁上,脸色变得极其难看,甚至带上了一丝铁青。
“怎么了?”凤南衣见他如此反应,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声音压得不能再低。
玄一缓缓转过头,看向凤南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震惊,有愤怒,有恍然,还有一丝冰冷的、彻骨的寒意。他嘴唇动了动,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一字一顿道:“外面……是崖顶。我们……绕回来了。”
崖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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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南衣脑子里“嗡”的一声,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们在地下通道里七拐八绕,一路向下,怎么会绕回崖顶?
“看清楚了吗?是……我们上来的地方?”她难以置信地追问,声音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玄一摇头,眼神冷得像冰:“不是我们上来的那侧。是另一面。但……是崖顶没错。有光,是外面的天光。而且……”他顿了顿,声音更冷,带着压抑的怒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骇然,“有人守着。很多人。穿着打扮……不是谷底那些黑衣守卫的制式。是苗人。而且,为的那个……”
他没有说下去,但脸上的神情已经说明了一切——为之人,非同小可,而且,显然是专门等在这里的。
凤南衣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不是意外撞见,是专门等在这里!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的行踪,早就被对方掌握了!意味着从他们踏入绝命崖,甚至更早,他们的一举一动,可能都在对方的算计之中!
是丁!谷底那些守卫,那些调动,那些看似严密的巡逻和搜捕……是障眼法!是调虎离山!真正的杀招,埋伏在他们认为最不可能、也最危险的地方——崖顶!或者说,是崖顶这个隐秘的、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的、密道的出口处!
敬亲王!好深的算计!好毒的心肠!他算准了他们为救百里烨,必定会冒险来取“九死还魂草”!也算准了他们一旦在谷底受阻,很可能会另寻他路,甚至可能现古人留下的密道!所以,他不仅封锁谷底,还在真正的目标——崖顶“九死还魂草”生长地附近,布下了真正的精锐埋伏!以逸待劳,守株待兔!
冷汗,瞬间湿透了凤南衣的后背。不是因为热,而是因为后怕,因为那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上、步步踏入死亡陷阱的冰冷恐惧。如果不是影七用命换来了“鬼哭藤”,如果不是他们误打误撞进入了这条密道,而是直接从崖壁攀爬上来……恐怕刚露头,就会被打成筛子,或者被生擒活捉!
“为的是谁?”凤南衣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依旧颤,但已经带上了决绝。既然退无可退,那只有面对。
玄一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杀意和孤注一掷的狠厉。“一个苗人。很老的苗人。穿着黑色的、绣着诡异图案的袍子,手里拿着一根白骨杖。我只看了一眼,但他的眼睛……像毒蛇。”他顿了顿,补充道,“他身边,至少围着十几个人,都是好手。看站位,封死了所有可能突围的方向。我们……被堵死了。”
黑色的、绣着诡异图案的袍子?白骨杖?很老的苗人?
凤南衣的脑海里,瞬间闪过一个名字——巫罗!圣墟在西南一带的分坛主,以诡异狠毒的蛊术和巫术闻名,是敬亲王麾下最神秘、也最令人忌惮的爪牙之一!他竟然亲自来了!就守在这崖顶密道出口!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淹没了她。前有强敌埋伏,后是绝路深渊。难道,历尽千辛万苦,死了影七,伤了玄一,好不容易拿到“鬼哭藤”,却要功亏一篑,死在这最后一步?
不!绝不!
一股狠戾之气,从凤南衣心底猛地窜起,瞬间烧干了恐惧和绝望。她死死攥紧了胸前的竹筒和木盒,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鲜血渗了出来,却感觉不到疼。她抬起头,看向玄一,看向那个同样伤痕累累、眼神却依旧凶悍如狼的暗卫,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来:“他们知道我们从这里出来吗?”
玄一摇头:“应该不知道具体出口。但肯定知道这条密道的存在,守住了这片崖顶区域。我们刚才在通道里,没有触任何机关,他们没理由现。但只要我们一出去……”他看了一眼拐角外,“立刻就会被现,合围。”
“也就是说,我们还有一点时间,他们还没现我们确切位置。”凤南衣的脑子飞转动,绝境之下,反而逼出了一丝近乎冷酷的清醒,“出口外地形怎么样?有没有遮挡?能不能绕过去?”
玄一回忆着刚才惊鸿一瞥看到的情形,语极快地道:“出口在一个背风的凹陷处,被几块大石和枯藤半掩着,还算隐蔽。但外面是一片相对平坦的崖顶空地,不大,怪石林立,但能藏人的地方不多。他们的人,呈半圆形散开,守住了空地通往其他方向的所有路径。那个巫罗,就在空地中央,背对着我们这边,面朝悬崖方向,似乎……在看着什么。”
在看什么?凤南衣心中一动。崖顶……除了“九死还魂草”,还有什么值得他亲自看守、并如此关注的?
等等!“九死还魂草”!
她猛地想起,他们虽然在地下通道里绕了路,但大方向似乎一直是向下、向崖壁内部……难道这条密道的真正出口,离“九死还魂草”生长的岩缝并不远?甚至,就在那附近?
是了!巫罗守在崖顶,要目标肯定是“九死还魂草”!他亲自坐镇,一方面是为了确保这株奇草万无一失,另一方面,恐怕也是为了等“自投罗网”的她!敬亲王知道她需要“九死还魂草”救百里烨,算准了她会来,所以让巫罗这个用蛊用毒的高手,亲自守株待兔!既能确保神草不失,又能顺手除掉她这个心腹大患,一石二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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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毒的计算!好周密的布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