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洞幽深,水汽氤氲。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草药气味,混杂着地热泉特有的硫磺味。洞顶的钟乳石滴滴答答,落下冰凉的水珠,在地面浅洼中敲出规律而单调的回响。
凤南衣靠在光滑微温的石壁上,身上盖着岩山老人用兽皮和干燥苔藓制成的简陋毯子。她脸色依旧苍白,唇色淡得几乎透明,但那双总是过于清冷沉静的眼眸,此刻却异常明亮,映着不远处地火微弱跃动的光芒,如同寒潭深处燃起了两簇幽焰。
三日了。
在这与世隔绝、堪称世外桃源的古老溶洞中,她已停留了三日。
三日来,岩山老人几乎用尽了珍藏的、适宜她伤势的草药,每日定时为她施针、逼毒、推拿,辅以温热的药泉浸泡。那枚贴胸佩戴的神秘玉佩,持续散着温润的暖流,与药力内外交攻,将她体内肆虐的、来自巫罗蛊虫和绝命崖毒瘴的混合毒素,暂时压制了下去。断裂的肋骨和严重的内伤,在老人精妙的手法与药物作用下,也以惊人的度稳定、愈合。
但,也只是压制,只是稳定。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丹田依旧空空如也,内力没有丝毫恢复的迹象,如同干涸龟裂的河床。经脉深处,那些盘踞的阴寒毒素并未真正祛除,只是暂时蛰伏,如同潜伏在暗处的毒蛇,伺机而动。每一次呼吸稍重,胸口依旧会传来闷痛。身体依旧虚弱,手脚酸软无力。
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时间。
三日,足以生太多变故。绝命崖上,玄一他们生死未卜。百里尧和巫罗的人,是否还在疯狂搜寻她的踪迹?药王谷里,百里烨的伤势,又拖了整整三日!没有“九死还魂草”,碧血泉的洗髓效果能维持多久?他的身体,还能撑多久?
每一刻的等待,都像是有滚油在心头煎熬。
她不能,再等下去了。
目光转向洞口方向。那里垂挂着厚厚的藤蔓,隔绝了内外。但她的心,早已飞越了这看似安全的屏障,飞向了危机四伏的外界,飞向了千里之外那个让她魂牵梦萦的人身边。
“丫头,醒了?”苍老嘶哑的声音在身旁响起。岩山老人佝偻着身子,端着一个石碗走来,碗里是墨绿色、气味刺鼻的药汁。“喝了它。今日感觉如何?”
凤南衣接过石碗,触手温热。她没有丝毫犹豫,仰头将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药汁入腹,化作一股暖流散开,胸口闷痛稍减。
“多谢前辈连日施救。”她放下石碗,声音虽轻,却清晰坚定,“晚辈伤势已稳,体内毒素也暂时无碍。”
岩山老人浑浊的老眼盯着她,仿佛能看透她心中所想。他没有接话,只是默默接过空碗,转身放到一旁石台上,然后慢吞吞地在她对面的石墩上坐下。
洞内一时寂静,只有地火的噼啪声和水滴声。
“你想走了。”不是疑问,是陈述。岩山老人直接道破了她的心思。
“是。”凤南衣没有否认,迎上老人的目光,“晚辈必须走。不能再耽搁了。”
“为了外面等你的人?还是为了你怀里那株草?”岩山老人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都是。”凤南衣的回答简短有力。她小心地从怀中取出那个用油布和特殊树叶层层包裹的小包,解开最外两层,露出里面那株奇异的、半枯半荣的小草。三片叶子,两片焦黑如炭,一片嫩绿欲滴,散着难以言喻的生死气息。九死还魂草,她拼了性命才得到的希望。
岩山老人的视线在“九死还魂草”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落在凤南衣苍白却坚定的脸上,摇了摇头:“你的外伤和内腑之伤,老夫用些手段,勉强帮你稳定了。但你体内余毒未清,丹田内力全无,经脉脆弱如纸。现在出去,遇到任何一个稍有身手的人,你都毫无还手之力。外面,想找你的人,恐怕不少。”
“我知道。”凤南衣神色不变,“但等下去,亦是绝路。留在这里,只是坐以待毙。我的同伴生死不明,我需要找到他们,或者至少确认他们的生死。更重要的是,”她顿了顿,手指轻轻拂过“九死还魂草”的叶片,动作温柔而珍重,“这株草,必须尽快送回药王谷。晚一刻,他就多一分危险。”
岩山老人沉默地看着她。少女的眼神清澈而决绝,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磐石般的坚定,和近乎燃烧的执着。他在这绝地独居数十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有贪婪的,有绝望的,有疯狂的,却很少见到这样的眼神。为了一个“他”,可以毫不犹豫地拖着残躯,再次踏入必死之地。
“罢了。”老人叹了口气,像是妥协,又像是早已料到。“老夫拦不住你,也不想拦。人各有命,你的命,你自己选。”
他站起身,走到石洞另一侧,在岩壁上摸索了片刻,按动了一块看似普通的凸起石头。一阵轻微的机括转动声后,一小块岩壁向内凹陷,露出了一个隐藏的壁龛。里面没有珍宝,只有一张泛黄陈旧、边缘破损的兽皮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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岩山老人取出兽皮卷,走回来,递给凤南衣。
凤南衣接过,展开。兽皮上用某种暗红色的颜料,绘制着简陋却清晰的地形图。线条粗犷,标注着奇特的符号,似乎是某种古老的文字或标记。地图的中心,是他们目前所在的大概位置,一个被标注为“毒瘴核心”的区域。而一条极其纤细、断断续续的红线,从“毒瘴核心”边缘蜿蜒而出,曲曲折折,绕开许多标注了骷髅头(代表极度危险)和毒雾符号的区域,最终指向地图边缘一个不起眼的山坳出口。
“这是……”凤南衣抬头看向老人。
“一条路。”岩山老人指着那条红线,声音低沉,“一条……几乎没人知道,也几乎没人走过的路。是老夫很多年前,为了寻找几味特殊毒草,无意中现的。它沿着地脉裂缝和古老的暗河河道延伸,大部分路段都在地下或峭壁缝隙中,能巧妙地避开地表大部分的毒瘴和绝地。而且,路口极其隐蔽,被天然毒藤和幻雾遮掩,外人绝难现。”
凤南衣眼睛一亮。这简直是绝境中的一线生机!
但岩山老人接下来的话,却让她的心再次沉了下去。
“但是,”老人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红线经过的几个节点上,那里标注着扭曲的蛇形图案和更加浓重的骷髅头,“这条路,同样遍布致命危机。有些地段,有天然形成的、无色无味的毒气,吸入口鼻,顷刻毙命。有些地方,生长着见血封喉的毒藤毒草,触之即亡。还有几处,是地热毒泉喷涌口,高温毒雾弥漫,沾上一点,皮肉溃烂。更麻烦的是,这条路很长,非常长,而且大部分地方狭窄崎岖,有些地段甚至需要攀爬或泅渡暗河。以你现在的身体状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