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百里烨和凤南衣悄然返回了鹰嘴崖下的秘密据点。
石屋内,油灯如豆。两人都毫无睡意。从灰衣人口中逼问出的信息,与白水溪、赤枫岭、青岩寨三位头人的承诺,交织在一起,勾勒出一幅更加清晰、也更加险恶的图景。
敬亲王的“大典”已是箭在弦上。而他们,必须在这支箭射出之前,将其摧毁。
但,这不仅仅是西南一隅的生死搏杀。敬亲王敢如此肆无忌惮,朝中必有同党呼应,京城亦暗流汹涌。太子的“病重”,赵先生的出现,以及那个神秘莫测的幕后之人……这一切,都与西南的阴谋紧密相连。若不能同时稳住朝局,切断敬亲王的朝中援手,即便他们在西南侥幸得手,也可能功亏一篑,甚至给京城带来更大的动荡。
必须将西南的真相,以最快的度,传回京城,直达天听!
百里烨铺开一张特制的、近乎透明的轻薄绢纸。这种纸质地坚韧,遇水不化,且书写后字迹会随时间推移而逐渐变淡,三日后方能完全显现,是传递绝密信息的专用之物。他取出一支特制的、内藏机关的细小炭笔,开始在绢纸上书写。
他的字迹,一改平日的遒劲有力,变得极为纤细、工整,甚至有些刻板,与他的笔迹大相径庭。这是密奏的写法,旨在规避中途被截获辨认的风险。
他写得很慢,很仔细,每一个字都仿佛重若千钧。
“臣百里烨,顿密奏父皇陛下:
臣奉命南下,查访西南事。今有十万火急、骇人听闻之情,不得不冒死上达天听。
敬亲王百里尧,久镇西南,实怀叵测。其罪有五:
一曰,勾结苗疆邪佞,妄信巫焰邪说。彼于绝命崖深处,掘得上古邪族祭坛,意图重启血祭邪术,以童男童女、特异血脉者为牲,觊觎禁忌之力,祸乱阴阳。臣已获其部分罪证,附于其后。
二曰,假借平叛之名,行屠戮之实。强征苗汉青壮,充作苦役,开挖山腹,死伤无算。掳掠人口,尤其童稚,以为‘祭品’,惨绝人寰,人神共愤。
三曰,横征暴敛,中饱私囊。西南矿藏、物产,多入其私库。苗寨凋敝,民不聊生。
四曰,私募甲兵,暗蓄死士。其麾下除朝廷编制之边军,更有数量不明、训练有素之私兵及招揽之苗疆凶徒,盘踞黑石寨、鬼哭岭等处,已成心腹大患。
五曰,其心昭然,恐非止于西南。其所图血祭邪法,或有‘逆天改命’‘问鼎神器’之妄想。且其行事如此猖獗,朝中恐有呼应。太子殿下‘病重’蹊跷,东宫詹事赵氏,行踪诡秘,恐与之勾连,意在动摇国本。
臣已联络受其戕害之苗寨,得其暗中助益。然敌势大,盘踞险地,图穷匕见在即。臣决意深入险地,相机破坏其邪祭,擒拿元凶。然西南距京千里,恐消息阻滞,奸党抢先难。
故,臣恳请父皇:
一、见此密奏,即刻秘调忠诚可靠之军,南下接应,并封锁西南要道,防百里尧狗急跳墙,流窜为祸,或与其朝中同党里应外合。
二、对东宫,明加抚慰,暗遣心腹太医详查,并严密监视赵氏及一切可疑人等动静。太子安危,关乎国本,万不可有失。臣疑太子并非真病,其中必有隐情。
三、朝中动向,尤需警惕。凡与百里尧过往甚密,或近期有异动之官员,宜加留意。
臣自知此举凶险,然为社稷,为黎民,万死不辞。若有不测,亦无悔矣。唯愿父皇保重龙体,乾坤朗朗,奸邪尽除。
证据一:巫焰邪祭壁画拓片一幅(虽残缺,可见其血腥悖逆)。
证据二:擒获之百里尧麾下勘探人员口供摘要(提及‘祭品’、‘大典’、‘黑渊’等)。
儿臣百里烨,再拜密陈。万急!万急!”
写完最后一个字,百里烨放下炭笔,闭目深深吸了口气。这封密奏,字字血泪,句句惊心。它不仅是一封揭信,更是一封决战前的遗书,一封将西南与京城两处危局同时挑明的战报。他知道,这封密奏一旦送出,便再无回头路。皇帝信与不信,如何决断,都将直接影响整个大局,甚至他和凤南衣的生死。
但他别无选择。
他将绢纸小心吹干,字迹在灯光下几乎微不可见。然后,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不起眼的黑色铁环。铁环内侧有机括,轻轻一旋,便弹开一个夹层。他将卷好的绢纸小心塞入夹层,再旋紧。这枚铁环,是他与京城之间最高级别的秘密信物和信筒,由绝对心腹掌握,有特殊的渠道,能以最快度避开常规驿路和可能的拦截,直抵御前。
“南衣。”他看向一直守在旁边的凤南衣,将铁环递给她,“用你的方法,以最快度,将此物送出。确保它到达‘玄七’手中。”玄七,是他潜邸时便追随左右、如今在京城暗中执掌他部分秘密力量的绝对心腹之名,亦是这条绝密渠道的接头人。
凤南衣接过尚有他掌心余温的铁环,用力点头:“放心。药王谷在西南亦有隐秘传讯渠道,虽不及官方驿路快,但胜在绝对安全隐蔽。我即刻去办。”她没有多问绢纸上写了什么,但她知道,这小小的铁环,重如山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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