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道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空气潮湿,带着浓重的土腥味和陈年腐朽的气味。脚下坑洼不平,有时是湿滑的苔藓,有时是松动的碎石。四周的岩壁摸上去冰冷刺骨,有水珠不断地从头顶滴落,砸在脖子里,激起一阵寒意。
没人说话。
只有压抑的、沉重的呼吸声,和杂沓的、尽量放轻的脚步声。偶尔有孩子实在忍不住,出几声小小的、带着惊恐的呜咽,立刻就被大人捂住了嘴,只剩下一片令人心头慌的死寂。
黑暗中,岩刚最后那声决绝的怒吼,毒虫令人头皮麻的嘶鸣,仿佛还在耳边回荡。每一个活着逃出来的人,都感觉那声音不是响在身后,而是响在心里,沉甸甸地压着,让人喘不过气。
带路的是岩刚最信任的一个心腹,叫阿木,是个精瘦黝黑的汉子。他手里举着一支临时点燃的、用布条和松脂缠成的火把,火光在狭窄的通道里跳跃,将众人拉长的、扭曲的影子投在湿漉漉的岩壁上,像一群沉默的鬼魅。
阿木的眼睛红得吓人,一直没干过。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踏得很实,只是握着火把的手,指节捏得白,微微颤抖。他知道,每往前走一步,就离那个用血为他们开路的寨主更远一步。可他不能停,身后是寨主用命换来的生路,身前是寨主托付的希望。
通道似乎没有尽头。时间在黑暗和压抑中变得模糊。只有火把燃烧时出的噼啪声,和脚下不断传来的、单调的脚步声,提醒着他们还活着,还在移动。
不知道走了多久,半个时辰,或者更久。就在有人快要被这无边的黑暗和寂静逼疯的时候,前面带路的阿木,脚步忽然顿住了。
“有光!”他哑着嗓子,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
所有人都精神一振,努力向前看去。果然,在通道的尽头,不再是纯粹的黑暗,而是一片朦胧的、微弱的灰白色光亮。那光很淡,像是透过很厚的毛玻璃照进来,但在经历了漫长黑暗的人们眼中,却不啻于希望的光芒。
阿木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奔跑过去。众人也强打精神,跌跌撞撞地跟上。
通道的尽头,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大约两人高的洞口。外面不再是密道,而是一个开阔许多的空间。光线就是从洞口外透进来的,是那种黎明前、天将亮未亮时,惨淡的青灰色天光,还夹杂着水汽。
清新的、带着草木气息的空气涌了进来,冲淡了密道里令人窒息的浊气。所有人都贪婪地呼吸着,仿佛重获新生。
这里似乎是一个巨大的、天然的溶洞内部,洞口开在溶洞的侧壁上。外面隐约能听到潺潺的水声,可能是地下河。
逃出生天的喜悦还没来得及漫上心头,阿木举着火把,照向洞口旁边的岩壁,忽然“咦”了一声。
“凤姑娘,宸王殿下,你们看这里!”
百里烨和凤南衣立刻走了过去。借着阿木手中跳动的火光,他们看到洞口旁的岩壁上,并非天然的石纹,而是有着大片大片模糊的、颜色暗沉的痕迹。
是壁画。
岩壁很粗糙,刻画的线条也显得古朴甚至有些笨拙,但保存得还算完整,能清晰地辨认出图案。
凤南衣的心猛地一跳。这壁画的风格,还有那些隐约可见的、穿着古老服饰的人物轮廓……和她之前在药王谷看到的那份拓片,太像了!
“火把给我。”她低声说,从阿木手中接过火把,凑近了些,仔细地、一寸一寸地照过去。
百里烨也站在她身侧,凝神细看。
壁画的内容,确实与拓片相似。描绘的是一群人,穿着古老的、带有繁复纹饰的服饰,聚集在一个似乎是祭坛的地方。祭坛中心,是一个巨大的、仿佛在翻涌的池子——那应该就是“血池”。
但这里,比拓片多了一些细节。
在描绘“血池”的那部分,池中并非空无一物,而是用暗红色的颜料,勾勒出了一团模糊的、扭曲的、仿佛在不断蠕动变化的黑影。那黑影从血池中升起,伸展开无数触手般的线条,散着不祥的气息。而跪拜在血池周围的人群,姿态更加卑微,甚至带着恐惧。
然而,在另一幅壁画上,出现了拓片中没有的场景。
血池边,不再只有跪拜的人群。多了一个人。
一个女子。
她站在血池边缘,与那团恐怖的黑影相对。女子的服饰也很古老,但式样与周围跪拜的人略有不同,更加简洁,也似乎更加高贵。她微微抬着头,面对那团令人望而生畏的黑影,姿态并不见卑微,反而有一种……沉静的力量。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双手交叠在胸前,手中捧着一件东西。那东西被刻画得格外清晰,甚至特意用了淡金色的颜料点缀——那是一枚玉佩。玉佩似乎在光,柔和的光芒从她手中散出来,笼罩着她的全身,也隐隐指向那团黑影。
而与之相对的,是那团从血池中升起的黑影。在女子和玉佩光芒的映照下,黑影的轮廓似乎变得有些不稳,那些触手般的线条在扭曲、收缩。壁画上甚至用简单的线条,刻画出了几道波浪状的纹路,从黑影头部的位置扩散开来,仿佛在表达一种无声的、痛苦的嘶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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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女子……她似乎能克制那邪物。”凤南衣盯着壁画上那个手捧玉佩的女子身影,喃喃自语。她看得太入神,以至于没注意到,自己脖颈上,那枚贴身佩戴的、自小就跟着她的玉佩,正在微微地、不易察觉地热,一丝极淡的暖流,透过皮肤,悄然渗入她的体内。
“壁画古老,未必全是真相,”百里烨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一丝紧绷,“但鬼婆的话,绝不能信。她诱你入血池,定是包藏祸心。南衣,”他转过身,面对着她,火光映在他深邃的眼眸里,里面是毫不掩饰的担忧和一种近乎决绝的警告,“无论生什么,你绝不能靠近那血池,更不能有丝毫冒险的念头。听到没有?”
他的语气很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凤南衣从壁画的震撼中回过神来,迎上他焦灼的目光,心头那点因玉佩异动和壁画内容而升起的波澜,被一种沉甸甸的暖意和酸涩压了下去。
她知道他在怕什么。
她轻轻点了点头,手指不自觉地抚上胸口那枚微微烫的玉佩,指尖传来温润的触感,让她慌乱的心稍稍安定。
“我明白。”她的声音不高,却很清晰,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力量,“先找到祭坛,救出孩子们。其他的……我们见机行事。”
百里烨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锐利得像要看到她心里去。确定她眼中没有逞强和犹豫,他才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紧绷的下颌线条略微放松了一丝。
“阿木,”他转向一直沉默守护在旁的苗人汉子,“这密道出口通往哪里?离黑渊还有多远?”
阿木用苗语和旁边几个同样逃出来的寨中老人快交谈了几句,然后指着洞口外隐约可见的水光方向,用生硬的官话回答:“从这洞出去,是地下河的一条小支流。沿着水流往上走,绕过一个瀑布,再穿过一片毒瘴林……就能看到黑渊的入口。以前老寨主带人探过,说是很近,但路不好走,尤其是那片林子,有毒,还有……怪东西。”
百里烨抬眼,望向洞口外那片被淡青色天光朦胧照亮的、未知的溶洞空间。潺潺的水声在空旷的洞穴里回荡,更添了几分幽深和神秘。
天,快要亮了。
但黎明前的黑暗,往往最深。而他们离那吞噬孩童、酝酿着邪恶的血池祭坛,也越来越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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