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宁宫。内殿。
药香弥漫。混合着安神香清浅的气息。依旧驱不散那股沉甸甸的压抑。帐幔低垂。光线昏暗。静得能听见烛火摇曳的微响。还有……床上人极力压抑的、细碎而急促的呼吸声。
皇后又做噩梦了。
她猛地睁开眼。额头上全是冷汗。里衣也被浸湿。粘腻地贴在身上。胸口剧烈起伏。眼前似乎还残留着梦境里的血色和黑影。她想喊。喉咙却像被扼住。不出声音。只有眼泪。不受控制地顺着眼角滑落。没入鬓边的青丝。
“娘娘。娘娘?”温柔而沉稳的女声在耳边响起。带着令人心安的魔力。一只微凉的手。轻轻覆上她冷汗涔涔的额头。
皇后涣散的目光慢慢聚焦。看到了凤南衣沉静的脸。就守在床边。眸子里有关切。有担忧。更多的是让人镇定的力量。
“南衣……”皇后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干涩。带着哽咽。“我又……梦到……”
“娘娘。只是梦。”凤南衣打断她。用温热的帕子。轻柔地擦拭她额头的冷汗。“您太紧张了。放轻松。没事的。臣女在这儿。”
她扶着皇后慢慢坐起。在她身后垫上柔软的靠枕。又端来一直温着的安神茶。小心喂皇后喝了几口。
温水入喉。那股子心悸和窒息感才稍稍退去。皇后靠在枕上。脸色苍白得吓人。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身上的锦被。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今日如何?”皇后低声问。声音微不可闻。眼睛却紧紧盯着凤南衣。生怕错过她脸上任何一丝表情。
凤南衣知道她问的是谁。皇帝。她的丈夫。她腹中孩儿的父亲。
“陛下吉人天相。定能逢凶化吉。”凤南衣避开了具体情形。只是握着皇后的手。语气坚定。“大总管德福遣人来报。陛下今日用了些参汤。气息平稳了些。娘娘。您现在最要紧的。是保重自身。和腹中的小皇子。”
提到孩子。皇后的手下意识地抚上依旧平坦的小腹。眼中浮起一层水雾。悲伤。恐惧。还有深深的无助。
“本宫知道……本宫知道要放宽心。”皇后闭上眼。泪水从睫毛下渗出。“可本宫控制不住……外面……外面现在……”
外面现在是什么光景。她虽深处后宫。却也并非一无所知。乾元殿那边风声鹤唳。前朝暗流汹涌。她的坤宁宫看似平静。实则不知多少双眼睛在暗中窥伺。李嫔那次下毒未遂。被凤南衣化解。可谁知还有没有下次?下下次?皇帝“病重”。太子“病弱”。肃王虎视眈眈。宸王……虽在摄政。可毕竟只是摄政。这天下。这皇宫。像一口即将沸腾的油锅。而她和她腹中的孩子。就站在这锅边。随时可能被吞噬。
这种巨大的、无形的压力。日夜煎熬着她。让她寝食难安。让她噩梦连连。她感觉自己像狂风暴雨中的一叶小舟。随时可能倾覆。
“娘娘。”凤南衣的声音将她从恐惧的思绪中拉回。“您看着臣女。”
皇后睁开泪眼。看着凤南衣。
凤南衣的眼神清亮。澄澈。没有慌乱。没有敷衍。只有一种沉静的、令人信服的力量。
“有臣女在。有宸王殿下在。有崔嬷嬷。有春兰她们在。坤宁宫。固若金汤。”凤南衣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很清晰。“您信臣女。也信您自己。您是皇后。是国母。您腹中的。是大晟未来的希望。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伤害到您和孩子。”
她顿了顿。声音更柔和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陛下是真龙天子。自有上天庇佑。眼下虽有波折。但定能安然度过。娘娘。您现在要做的。就是吃好。睡好。放宽心。把身子养得壮壮的。等着小皇子平安降生。等着陛下……好起来。”
皇后看着她。泪水又涌了出来。但这次。不再是纯粹的恐惧和悲伤。多了几分依赖和希冀。她反手握住凤南衣的手。握得很紧。仿佛那是她唯一的浮木。
“南衣……本宫……本宫只有靠你了……”
“娘娘放心。”凤南衣回握住她。给予她力量。
安抚下皇后的情绪。凤南衣开始例行诊脉。指尖搭在皇后纤细的手腕上。凝神细察。眉头渐渐蹙起。
脉象细滑。但略显浮数。是忧思过度。肝气郁结。心脾两虚之兆。胎气也受了影响。有些不稳。
“娘娘今日用了多少膳食?”凤南衣问一旁的春兰。
春兰眼圈微红。低声道:“回凤姑娘。娘娘晨起只用了小半碗燕窝粥。午膳动了两筷子就放下了。晚膳……还没用。”
凤南衣心中一叹。这样下去不行。母亲没有营养。情绪又大起大落。胎儿如何能安?
“去把药膳端来。要温的。”她吩咐道。又对皇后柔声说:“娘娘。臣女知道您没胃口。但为了小皇子。多少用一些。这是臣女特意为您调配的安胎药膳。加了开胃的食材。您尝尝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