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见过佐藤往箱子里放活老鼠——白毛的,尾巴比身子长,在稻草里乱钻。”
陈济堂攥紧铜扣,扣子边缘硌进掌心肉里。
他没打断。
“这扣子上的数字,是箱子的编号。”
那五抬起眼,眼眶没红,但眼白上都是血丝,像熬了几个通宵,“她从账册上扯下来的。
那本账册就搁在库房桌上,蓝布封皮,她认得几个字,看见‘鼠’字和‘菌’字。
她扯扣子的时候,账册翻在最后一页,上面盖着关东军的红戳。”
陈济堂把铜扣翻过来,背面数字旁边还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像是用指甲刻的。
他想起裴观言从三井地下室带出的那本账册,收货人代号“黄雀”,日期从去年十二月到今年二月。
四十七——如果编号连续,前面至少有四十六批货已经进了北平。
“山田明天还要来。”
那五站起来,膝盖咔地响了一声,他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下次,我可能撑不住。”
陈济堂没接话。
药碾旁边的矮桌上搁着半碗饺子,已经凉透了,饺子皮发硬,边角翘起来。
唐予安从东厢门口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攥着那截明黄丝线,线头在风里飘。
她看了那五一眼,又看了陈济堂手里的铜扣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缩回屋里去了。
那五走到院角的水缸旁边,舀了一瓢凉水灌下去,水顺着下巴滴到前襟上,他拿袖子胡乱一抹。
缸沿上结着一圈薄冰,他用指甲抠下一块,捏碎了,碎冰从指缝漏下去,落在青砖地上,亮晶晶的几点。
他弯腰把碎冰拢到墙根,动作慢悠悠的,像在收拾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
陈济堂把铜扣收进贴身口袋,扣子贴着心口,凉意透进来。
他重新蹲下,拿起药杵,杵头在碾槽里转了一圈,把剩下的药粉碾匀。
碾槽底部的铜箔碎屑已经扫净了,只剩一股淡淡的铁腥味混在药味里。
他装了三个瓷瓶,瓶口用蜡封好,排在药柜第二层,标签朝外,上面写着“补中益气,每日一剂”。
院门外传来卖炭翁的吆喝声,拉长调子,从巷头到巷尾。
那五把水瓢挂回缸沿,瓢底滴下的水在青砖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他走到药碾旁边,从兜里摸出那半截哈德门,在碾沿上磕了磕,烟丝掉出来几根,落在药粉堆里。
陈济堂看了他一眼,把那几根烟丝拨出来,扔进炭盆。
烟丝碰到炭火,腾起一小股白烟,味道刺鼻。
“明天他来,我配药。”
陈济堂说。
那五没应声,从炭盆旁边拿起火筷子,把烧红的炭块拨了拨,火星子溅起来,落在砖地上,一闪就灭了。
他盯着那点火星消失的地方,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姐埋在西直门外乱葬岗,坟头没立碑。
去年清明我去烧纸,那地方已经平了,盖了日本人的仓库。”
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药柜上的标签纸簌簌响。
陈济堂把药杵搁回碾槽里,杵头滚了半圈,停住。
院里的红灯笼被风吹得晃起来,光影在雪地上一摇一摇的,左边那盏比右边低半寸,晃得也更厉害些。
除夕夜的饺子在锅里翻着白肚,蒸汽把厨房的窗玻璃糊得看不清人影。
金毓秀端着一碗刚出锅的饺子穿过院子,雪落在碗沿上,化成一圈细密的水珠。
她推开东厢房的门,看见裴照夜——她习惯叫他裴观言,那是他在太医院旧档上的名字——靠在炕头的被垛上,左臂垂在身侧,袖管卷到肘弯,小臂上那道枪伤裹着的纱布已经洇出一圈黄褐色的印子。
“饺子。”
她把碗搁在炕沿的矮桌上,伸手去探他的额头。
掌心刚贴上去就缩了回来,烫得她指尖一颤。
裴观言的眼皮半阖着,嘴唇干裂起皮,呼出的气喷在她手背上,热得不像正常人的温度。
他听见动静,睁开眼,眼白里布着细密的血丝,瞳孔却还算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