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针尖抵住山田颈后皮肤时,陈济堂闻到他衣领上残留的樟脑丸气味,混着汗酸和烟草,是宪兵队审讯室特有的味道。
针身没入半寸,一粒血珠从针孔边缘挤出来,沿着银针弧面往下滚,滚到陈济堂捻针的三指指腹上,温热黏腻。
山田肩膀绷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没回头。
院中四名宪兵同时抬枪,枪栓拉动的金属声在夜里格外脆。
山田用日语喝了一句,声音不高,尾音压着,四支步枪又放下来,枪口垂向地面。
陈济堂左手还攥着翻倒的药碾,铜箔内壁沾着碎纸灰和药渣,碾轮卡在槽口,歪着。
他右手三指捻针,指节发白,指甲盖压着针柄上的缠丝纹。
“你杀了我,佐藤枝子活不过三天。”
山田改用中文,语速比平时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陈济堂没接话,针尖又进一分。
山田后颈肌肉猛地一缩,喉间发出一声极短的闷哼,像被什么东西卡住又吞回去。
诊台上那碗饺子还冒着残余的热气,醋碟边缘凝了一圈干涸的酱色痕迹。
墙角煤炉里的火已经暗下去,炉盖缝隙透出一线橘红,照着陈济堂半张脸。
山田右手慢慢伸进大衣内袋,动作很慢,指尖先露出袋口,两指夹着一张照片边缘。
陈济堂没有拔针,左手把药碾往台面上一搁,碾槽里最后一片铜箔碎屑滚出来,落在山田脚边。
山田把照片放在诊台上,手指推着它往陈济堂方向滑了两寸。
照片上,佐藤枝子躺在延安窑洞的土炕上,面色灰败,嘴唇干裂起皮,胳膊上插着输液管,管子用白胶布固定在手腕内侧,胶布边缘卷了毛。
她身上盖着一床蓝布薄被,被面洗得发白,露出棉絮的硬块。
背景里那扇木窗,窗棂上贴着窗花——一只剪得歪斜的蝙蝠,翅膀一边大一边小,是金毓秀在保定交通站剪的。
陈济堂认得那蝙蝠右翅上的缺口,金毓秀当时剪到一半被额尔赫叫走,回来接着剪,剪刀没对准,留了个豁口。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钢笔,墨水洇开过,又干了,笔画边缘发毛:抗体衰减速度超过预期,急需新鲜骨髓。
陈济堂把照片翻过来时,山田说:“延安的医生束手无策,只有我的血清能稳定菌株。
你放我走,我让佐藤枝子活。”
陈济堂的目光从照片移回山田后脑。
山田头发剃得很短,后颈皮肤上有三道旧疤,平行排列,像被什么爪子抓过。
银针还扎在疤与疤之间的皮肉里,血珠已经不再往外渗,凝成一个小圆点。
陈济堂拔针,动作不快,针身退出时带出一丝组织液,混着血,滴在药碾铜箔上,洇开一个暗色圆斑。
山田后颈的血珠没了针身阻挡,顺着皮肤纹理往下淌,流进衣领。
“你身上也有菌株。”
陈济堂把银针搁在诊台上,针尖朝外,针柄上的血在铜箔表面划了一道细线。
“你每走一步,都在替佐藤一郎播毒。”
山田的右手本来在整理衣领,手指顿住。
他慢慢转过身,面对陈济堂,后颈的血已经洇湿了衬衫领口内侧,呢子大衣领子上也蹭了一道暗红。
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左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曲。
陈济堂把照片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铅笔写的,笔画很轻,像是写的人没有力气:别信父亲。
字迹歪斜,最后一个“亲”字收笔时拉出一道长痕,铅笔芯断在纸面上,留下一个灰点。
山田看见了那行字。
他脸上的血色没有变化,但鼻翼两侧的法令纹突然加深,嘴角往下压了半寸。
院中宪兵换了个站姿,皮靴在青石板上蹭出细微的摩擦声。
远处巷口传来卡车引擎发动的闷响,车灯的黄光从院墙缺口扫进来,在诊台边缘切出一道斜角,照亮了照片上佐藤枝子那只插着输液管的手。
陈济堂把照片翻回正面,佐藤枝子的眼睛是闭着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两片浅影。
窑洞土炕的炕沿上摆着一只粗瓷碗,碗底残留着褐色药渣,碗沿缺了一小块瓷。
陈济堂认出那只碗——金毓秀从保定带走的,碗底有她父亲金老大夫用刀刻的“金”字,刻痕里还嵌着洗不掉的药垢。
“佐藤一郎给你血清的时候,有没有告诉你菌株的衰减周期?”
陈济堂把照片放在药碾旁边,铜箔上的血斑和照片边缘只隔半寸。
山田没回答,右手插回大衣口袋,手指在里面攥着什么,布料鼓起一个棱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