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济堂从袖口里摸出那片铜箔,搁在显微镜旁边的白瓷盘里。
铜箔上的刻字在灯光下比在油灯前清楚些,金毓秀凑近看了一眼,脸上的血色退了一层。
她伸手想拿铜箔,指尖碰到铜箔边缘又缩回来,像是被烫了。
“迟照野什么时候刻的?”
金毓秀问。
“今天早上喝粥的时候。
他把铜箔压在舌底,宪兵搜查时滚到地上,我捡的。”
陈济堂把铜箔翻了个面,背面是空的,“他刻‘汉阳造是唐予安’,但没刻为什么。
迟照野这个人,说话留半截,写字也留半截。”
金毓秀站直身子,从桌角拿起一块干抹布擦手,擦了三四下,布面在指缝间拧成一根绳。
她擦完把布搭回桌角,布角垂下来,碰翻了旁边一只空载玻片盒,盒子翻了个面,里面残留的碎玻片哗啦响了一声。
“唐予安跟了额尔赫六年。”
金毓秀的声音低下去,像是说给自己听,“额尔赫被捕前三天,她去了电台室。
那天下午我也在茶馆,我看见她进去,看见她出来。
她出来的时候,藤箱的锁扣是开着的。”
陈济堂看着她。
“我当时没在意。”
金毓秀把空载玻片盒扶正,碎玻片在盒底晃了晃,“锁扣开着,可能是她自己忘了扣。
但电台室的钥匙只有两把,一把在额尔赫身上,一把在灶台砖缝里。
唐予安没有钥匙,她怎么进的电台室?”
陈济堂没接话。
院子里起了风,西厢房窗纸被吹得鼓了一下,又瘪回去,窗棂上的灰簌簌往下落。
金毓秀走到门口,把门掩上,门栓插进槽里时卡了一下,她用力推了推,栓头才滑到底。
“裴观言给的原始菌株,我做了三组对照。”
金毓秀回到桌前,把显微镜旁的一排载玻片盒依次打开,“变异菌株吞噬抗体的速度比原始菌株快四倍。
如果唐予安取走的那支抗体样本被山田拿到,以他们的培养条件,三天之内就能复制出足以感染半个北平的剂量。”
“她取样本的时候,你问过用途没有?”
陈济堂问。
“她说给额尔赫备用。
额尔赫是她的上线,这个理由挑不出毛病。”
金毓秀把载玻片盒一个一个合上,盒盖咬合时发出细密的咔嗒声,“但她走的时候,藤箱比来的时候沉。
我听见箱底磕在门槛上的声音,装抗体样本的玻璃管没有那个分量。”
陈济堂把铜箔收回袖口,贴着腕子内侧,铜片被体温焐热了,边缘的毛刺扎着皮肤。
他走到门口,手按在门栓上,没拔。
“唐予安明天还会来吗?”
“她说后天来取第二批样本。”
金毓秀把显微镜的电源关了,灯泡慢慢暗下去,钨丝的红光在玻璃罩里停留了几秒才消失,“但如果她真是山田的人,后天来的就不是她一个人。”
陈济堂拔开门栓,门扇向外推开,夜风灌进来,桌上的载玻片盒被吹得滑了半寸。
他跨出门槛,回头看了金毓秀一眼。
她站在桌边,手里捏着那半支奎宁的空铁盒,盒底的“裴”字被拇指盖住了。
“把剩下的抗体样本换个地方。”
陈济堂说。
“换哪儿?”
“药碾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