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陈济堂:“迟照野知道山田明天转移,他进宪兵队之前就摸清了洋行——那五进过锅炉房,我母亲画了地下室。
三套东西凑在一起,只有一条路能走。”
陈济堂把桑皮纸重新折起来,折痕对准原来的印子,一下一下压平。
折到最后一道时,他停住,纸角在指间露出半寸。
“那五,”他说,没回头,“锅炉房烟囱口的铁盖,你能掀开?”
“能。”
那五把陶碗搁在药柜上,碗底磕在柜面,发出一声闷响,“但得后半夜去。
前半夜锅炉工要添煤,烟囱是热的,铁盖烫手。”
陈济堂把折好的桑皮纸递给他。
那五接过去,纸在掌心里显得很小,他攥了一下,纸角从指缝里支棱出来。
“你拿着,”陈济堂说,“进宪兵队之前,这东西不能留在我这里。”
裴观言看着那五把桑皮纸揣进贴身的褂子口袋里,纸面贴着胸口,隔着一层粗布,能看见一个方方正正的轮廓。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迟照野进宪兵队那天,穿的是裴家旧宅里翻出来的一件灰布短褂,左边口袋缝过一块补丁。
迟照野把什么东西塞进了那个口袋,塞的时候背对着人,没让任何人看见。
“胶卷呢?”
裴观言问。
金毓秀把瓷盘端起来,胶卷重新缠好,缠在一截竹签上,竹签是她从药柜抽屉里翻出来的,上面还沾着干涸的墨迹。
“我收着,”她说,“冲洗过的胶卷不能见光,见光就废了。”
她把竹签插进药柜最上层一只空瓷罐里,罐口用软木塞封住,塞子边缘有一圈旧蜡印,是她下午刚封的。
陈济堂从针囊里抽出三根银针,在灯下看了一眼针尖,又插回去。
他走到里屋门口,掀帘看了一眼那兰。
那兰侧躺着,呼吸比下午平稳了些,锁骨上窝的凹陷浅了,嘴唇上有一层干皮。
他放下帘子,回头对那五说:“你姐今晚不会有事。
天亮之前,你回来就行。”
那五没说话。
他把陶碗里凉透的药端起来,一口喝了,碗底剩一层药渣,他用手指刮了刮,抹在舌头上。
然后他走到院门口,门栓发涩,他拔了两下才拔开。
门开了一条缝,夜风灌进来,油灯火苗往上一蹿,又落回去。
那五侧身挤出去,门在身后合上,门栓落回槽里的声音很轻。
裴观言站在原地没动。
他听着那五的脚步声穿过院子,踩在青砖上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被巷子里的风声盖住。
桌上油灯的灯芯烧到了头,火苗缩成豆大一点,陈济堂用剪子剪了灯花,光重新亮起来,照着桌面——桑皮纸折走后空出来的那块桌面,木纹里嵌着一道旧刀痕,刀痕里积着陈年灰垢。
金毓秀把瓷罐放回药柜,柜门合上时,一只蟑螂从柜脚爬出来,顺着墙根钻进砖缝里。
陈济堂坐下来,把脉枕从桌角挪回桌心。
枕面上有一块汗渍,是佐藤枝子下午搭脉时留下的,形状像一片干枯的叶子。
他用袖口擦了擦,汗渍淡了些,但没完全擦掉。
窗外传来一声猫叫,很短,像被什么掐断了。
裴观言走到桌边,把桑皮纸折走时落下的几粒碎屑从桌面拈起来,碎屑在指腹上碾了碾,是纸浆混着某种植物纤维的触感。
他想起母亲书房里那匣桑皮纸,樟木匣子还在裴家旧宅的废墟里,匣盖大概已经被人撬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