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五蹲在台阶边没动,手指头抠着砖缝里长出来的一根草茎,抠断了,草汁沾在指甲盖上。
迟照野把铜丝从食指上褪下来,拉直,铜丝在晨光里闪了一下,他歪头看着佐藤,嘴角那道疤被光照得发白。
佐藤一郎的手从腰间放下来,垂在身侧。
他回头看了一眼院门外的黑色轿车,司机还坐在驾驶座上,手搭在方向盘上没动。
两个军医往后退了半步,药箱撞在一起,铜扣碰出闷响。
“陈大夫,”佐藤一郎开口,嗓子比进门时哑了一层,“你让我看一样东西。”
陈济堂没动。
迟照野把铜丝绕回手指,绕到第三圈时指头尖又发了紫,他没停。
金毓秀往前走了两步,站到裴观言身侧,手按在枪把上,黑布条被风吹起来,扫过她的手背。
佐藤一郎从军装内袋里摸出一只皮面笔记本,巴掌大,封皮磨得发亮,边角卷起。
他翻开其中一页,上面贴着一张照片,照片四角用胶水粘在纸面上,已经发黄。
照片里是个穿和服的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个婴儿,背景是一扇格子拉门。
佐藤把笔记本翻过来,让陈济堂看照片背面——背面用钢笔写了一行日文,下面有一行中文,字迹娟秀:枝子,昭和十五年于北平。
“她母亲死前让我把这个给枝子,”佐藤一郎的声音低下去,笔记本在手里合上,“我找了三年。”
院门外,那辆黑色轿车的引擎又响了一声,司机探头出来往巷口看了看。
巷口拐角处,一个卖烤白薯的老头推着车慢慢走过,车轱辘碾过一块碎瓦,瓦片碎裂的声音传进院子里,脆而短。
陈济堂低头看了一眼脉枕,蓝布枕套的裂口里露出里面荞麦壳的一角,壳子被压得扁平,颜色发暗。
他伸手把枕套裂口往里掖了掖,荞麦壳窸窸窣窣响了一阵,又静下来。
“佐藤大佐,”陈济堂把掖枕套的手收回来,指尖沾了一粒荞麦壳,他捻了捻,壳子碎了,“你女儿让我转告你的话,我已经带到了。
你给不给菌株,是你的事。
但她还有一句话,我没说。”
佐藤一郎盯着他。
陈济堂把那粒碎壳从指尖弹掉,碎壳落在诊台上,滚了两滚停在手札封皮边上。
“她说——‘父亲如果还认得我,就看看我的血,别再看我的照片’。”
佐藤一郎没有接陈济堂的话。
他解下腰间的听诊器,金属头在晨光里闪了一下,缓步走向院中石桌。
裴观言侧身挡住,左手垂在裤缝边,指头微微蜷着。
佐藤没看他,只是把听诊器搁在脉枕旁边,金属头碰到榆木台面,发出轻轻一声磕响。
那五端出来的那盆水还搁在台阶上,水面浮着一层薄灰,两条粗布巾子沉在盆底,其中一条的边角从水里翘出来,滴答滴答往下滴水。
“这是我女儿枝子用过的。”
佐藤一郎的手指在听诊器胶管上停住,胶管已经发硬发黄,接口处缠着一小圈桑皮纸,纸色灰白,边缘起了毛。
“昭和十五年她从德国带回,听筒胶管上还留着枝子指甲掐出的月牙痕。”
他翻过胶管内侧,果然有五道浅浅的弧形印子,像被人用指甲反复掐过同一个地方。
陈济堂的目光落在那一小圈桑皮纸上,没动。
他认得这种纸的质地,纤维粗而长,迎着光能看见细密的交错纹路,和裴婉清遗下的那半张纸片一模一样。
裴婉清死前把纸片塞给迟照野时,纸边也是这么起的毛。
佐藤一郎没有抬头,手指还按在月牙痕上。
“枝子离家前夜,用这把听诊器听了自己的心脏。
她听了很久,把听筒贴在左胸,从二更听到三更。
然后写下六个字压在枕下。”
他顿了顿,院外巷口传来脚步声,不急,但密,像有人踩着碎砖来回走。
金毓秀带的人已经堵住巷口,那五从门房探出头,朝陈济堂比了个手势——两根手指弯了弯,又指指厢房方向。
那兰在厢房又咳了血。
陈济堂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