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尽离了那座山坳,借遁法一路向西疾行。
天罡三十六变化作的黑脸汉子身形轻盈,比食铁兽本体赶路快了不知多少。他踏着一缕黑风,贴着山脊掠行,脚下山川河流如走马灯般往后退去。行至午后,地势忽然大变。
不远处,一道浑浊的黄色横在那里,上接苍穹,下连大地,像是有人用巨笔在天地上划了一道,将西行的路生生截断。余尽按落云头,落在一处坡上,举目望去,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那河面当真宽阔无边,东西两岸相距至少有七八百里,一眼望不到对岸。水色浑黄,浊浪滔天,波涛翻滚间出沉闷的轰响,如闷雷,如兽吼,震得脚下的土地都在微微颤抖。
河面上笼罩着一层黑气,那黑气不散不凝,如烟如雾,贴着水面缓缓流动,将整条大河裹得严严实实。偶尔一阵狂风从河面上刮过,卷起数丈高的浪头,那浪头拍在岸边的礁石上,溅起的水花竟是黑色的,落在石面上滋滋作响,像是要把石头都蚀穿了。
余尽在岸边站了许久,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这条河上,没有船,没有桥,连一只水鸟都没有。他沿着河岸走了几里,莫说渔舟,连根钓鱼的竿子都看不见。岸边的沙地上连个脚印都没有,像是从来没有人敢靠近这片水域。
他蹲在河边,摘了一片树叶,轻飘飘地放在水面上,那叶子在水面打了个旋,便慢悠悠地往下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下拽着它。
“鹅毛飘不起,芦花定底沉。没想到当真是弱水啊。”
他在河岸边又走了几里,终于在一处岸边找到了一块石碑。那石碑约莫丈许来高,半截埋在沙土里,半截露在外面,被风沙侵蚀得斑斑驳驳,上面的字迹却依然清晰。余尽蹲下身来,拨开碑面上的沙土,一字一字地辨认:
“流沙河。”余尽的手指在碑文上停了一瞬。
他在心里把这一难的剧情过了一遍:“这流沙河的沙和尚,本是卷帘大将贬下界,每七日一次飞剑穿胸,在河中为妖,专吃过路人。唐僧的前九世都折在这里。”
余尽站起身来,看着那条浑黄的大河,心中暗暗盘算:“这河水是弱水,沉重无比,连鹅毛都浮不起,也不知我那遁法在此处能否施展的开。”
“需得想个办法将那沙僧引到岸上来,这样稳妥点,但是要如何引得他上岸呢?”
余尽思考片刻,心中有了计较。他收了黑脸汉子的身形,运起天罡三十六变,摇身一变,竟化作了一个穷困潦倒的书生。青布长衫,背上背着一个旧包袱。他又将头拨乱了些,在额角抹了一把灰,整个人往那里一站,活脱脱一个误入荒山野岭的落魄秀才。
余尽在岸边找了块显眼的地方,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船家!可有船家!”
他的声音在河面上飘出去老远,被风浪声吞没了大半。他又喊了几声,往前走了几步,踮着脚尖往河里张望,那模样像是急着过河,又找不到渡船,急得团团转。
“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他喃喃自语,搓着手,在岸边来回踱步,“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这大河拦路,莫非要我游过去不成?”
他蹲下身来,伸手试了试河水,手指刚碰到水面便缩了回来,打了个寒噤,自言自语道:“这水怎的这般凉”随即又站起身来,四处张望,口中又继续喊道,“船家船家可否有船家渡我一程?”
他把一个误入绝地、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演得十足。但心里却在暗暗留意河面的动静,那浑黄的河水下面,有一股若有若无的妖气在涌动,像是有沉睡之物被惊动了,正在缓缓翻身。
余尽心中一定,他又往前走了几步,几乎踩到了水边,探着身子往河心张望,嘴里喊道:“有人吗?我要渡船”
河水逐渐起了变化。
河心处,浑黄的浪头忽然翻涌得比别处更急,一圈一圈的涟漪从水下泛上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深处往上浮。那妖气越来越浓,从若有若无变成了一团沉甸甸的黑雾,压在水面之下,缓缓朝岸边移动。
余尽脸上的表情加上惊惶。他往后退了一步,伸着脖子往河里看,嘴里一直不停喊着:“可是有船家?”
“哗啦!”
河水猛然炸开,一道黑影从水中冲天而起,带起漫天的黑水。那黑影度极快,快得只在余尽眼前留下一道残影,便已经扑到了岸边。一只湿淋淋的大手从水中伸出,五指如钩,一把攥住了余尽的衣领。
余尽“啊”的一声惊叫,声音又尖又细,包袱从背上滑落,摔在地上散成一地。他整个人被那只大手拎了起来,双脚离地,拼命挣扎,嘴里喊着:“救命!救命!什么东西?!”
他的挣扎看起来很用力,实际上连一成力气都没用上。他的目光却在这短短的一瞬间,将那只手的主人看了个清楚。
那是一个赤蓝靛脸的怪物,身量足有丈二,一头红蓬松如焰,两只圆眼亮似灯,面如蓝靛,口似血盆,獠牙外露。脖子上挂着一串骷髅头,九个白森森的颅骨穿成一串,随着他的动作叮当作响。他上身赤裸,露出满身虬结的肌肉,腰间围着一条水藻编成的裙子,赤着脚,脚趾间还夹着水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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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那卷帘大将转世身,沙和尚。
那怪一把将余尽从地上提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在他手中瑟瑟抖的书生,血盆大口咧开,露出满口黄牙,狞笑道:“好个细皮嫩肉的秀才!爷爷在这河里饿了多日,今日倒有口福!”
余尽被他拎着衣领,悬在半空,两条腿乱蹬,声音颤:“大大王饶命!小生只是想过河,不知大王在此,惊扰了大王,求大王开恩”
他的声音抖得厉害,脸上的惊恐之色入木三分。可他的神识却不动声色地附在了储物袋上,化血神刀就放在最顺手的位置。
那妖怪哪里会听他求饶?哈哈大笑一声:“放了你,那我腹中五脏庙谁来填?”
说罢便将余尽往腋下一夹,转身便往河里走去。
余尽本想施展化血神刀将他直接擒住,但又恐他下去之后就难以再骗上岸,索性放松了力气被沙僧拿住。
沙僧往河里走了两步,现这书生也不挣扎,反而省了积分力气,随即一纵,水花都没有溅起多少,便消失在那片浑黄的河水之中。
河面重归平静,只有那散落的包袱还留在岸上,几本黄的书页被风卷起来,在河岸上翻了几翻,落在水边,慢慢沉了下去。
水下,余尽被那怪夹在腋下,整个人浸在弱水之中。那水一开始沉重如山,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运起金刚不坏之躯,勉强撑住了这股压力,面上却像是吓傻了一般,直愣愣的望着前方,像一只被老鹰叼住的小鸡。
那沙僧在水下行得极快,双脚一蹬便是数十丈远,周围的浑水被他分开又合拢,裹挟着余尽往河底深处去。越往下,水压越大,光线越暗,到后来只剩一片漆黑,只有那怪脖子上那串骷髅头偶尔碰撞,出沉闷的响声。
余尽眯着眼睛,在这片黑暗中打量着周围。河底比他想象的要开阔得多,到处都是嶙峋的礁石和沉入水底的枯木,偶尔有一两尾怪鱼从石缝中窜出来,见了那怪便慌慌张张地躲开。
前方,隐隐有光亮传来。
那是一座水底洞府,洞口不大,却用整块的白石砌成,门楣上刻着几个古字,被水藻遮了大半,看不清楚。洞前立着两根石柱,柱上各盘着一条水蛇,蛇眼处镶着两颗夜明珠,出幽幽的绿光。
那沙僧夹着余尽,一头扎进了洞府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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