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余尽三人随着人流行至三清观前,抬头一望,只见那朱红大门两侧立着两尊丈许高的青石麒麟,昂怒目,栩栩如生。
门楣之上悬着一方金匾,“三清观”三个大字笔力雄健,在日光下泛着沉甸甸的光。
门内重重殿宇依罡斗之势层层铺展,飞檐斗拱,琉璃碧瓦,钟磬之声隐隐传出,香烟如雾,笼罩着整座道观。
余尽立在观前,微微颔。他也是见过大场面的人,乌鸡国的烈阳观、黑水河的水神庙,都曾在他手中拔地而起。
可眼前这座三清观,规制之严谨、布局之精妙,确实比他那烈阳观还要胜出一筹。
那殿宇排布之间暗合星斗,分明是道门正宗的护山大阵之基。这三个国师虽是妖身,倒真学了正统道门的路数。
正思忖间,一个青衣道童从门内迎了出来。
那道童不过十二三岁,生得唇红齿白,一双眼睛极是灵动。
他见了余尽,先是一愣,随即快步上前,躬身行礼道:“道长从何处来?小童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余尽还了一礼,道:“贫道自海上而来,云游四方,途经贵国。听闻三位国师治国有方,特来拜会。”
道童听他自海外来,眼中愈多了几分敬意,又问道:“敢问道长道号?”
余尽略一沉吟,道:“贫道道号玄渊。”
那道童一听道号,面上笑容更盛了几分,连忙将三人引入观中,安排了一间清雅的客堂,亲自奉上香茗,又道:“三位国师正在后殿做小醮,一时不得分身。道长且在此稍待,国师出关之后,小童即刻来请。”
余尽摆了摆手,道:“无妨。贫道自在此等候便是。”
那道童又是深深一揖,方才退了出去。
余尽端坐客堂,目光扫过整座道观。
殿宇之间廊庑相连,香火井然有序。来往的道士虽多,却不见喧哗,个个步履从容,举止有度。
供桌上三清法相庄严肃穆,殿前还设有专门的祈雨坛场,坛上法旗猎猎,阵纹清晰,暗合五行八卦之理。
他目光一转,落在庭院角落里几个正在劈柴的和尚身上。那些和尚穿着打满补丁的灰布僧袍,埋头干活,头也不敢抬。
廊下还有几个和尚在擦地板,跪在地上一下一下地蹭着青砖。一个少年僧人端着果品从廊下匆匆走过,面有忧色,不敢与任何道士目光相接。
余尽微微摇了摇头。道门气象倒是正的,可这手段,把和尚当奴仆使唤,也未免太过了些。
鼍洁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低声道:“前辈,这些和尚怎的这般受气?竟然在道观里做杂工,也不怕佛祖怪罪吗?”
余尽道:“此地道士有真法力傍身,这些和尚不过是凡夫俗子,念了一辈子经,连一丝佛力都没修出来,拿什么抵挡?”
正说着,那道童又端了一碟素点进来。
余尽便叫住他,问道:“小道友,贫道有一事不明。这城外的和尚与观中做工的和尚,有何不同?”
道童将素点搁在桌上,回道:“道长有所不知。城外那些和尚冥顽不灵,国师劝他们要么还俗,要么做工,他们偏不肯,日日聚在一处念经,惹恼了国师,便罚他们做苦役。至于观中这些,倒是识趣的,愿意干活,便让他们做些杂事。国师也不亏待他们,管饭,还给工钱。”
他这话说得理所当然,既没有半分同情,也没有半分刻薄,只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就如那茶摊掌柜说起求雨之事,一口一个“和尚无用”,二十多年过去,他仍记得清清楚楚,这便是车迟国百姓心底最真实的念头:无用之人,凭什么白吃白喝。
余尽听完,没有再多问,只是端起茶盏,若有所思地呷了一口。
他心下已大概有了计较。这三个国师虽是妖身,却学了正统道法,祈雨有应,治国有方,故而能得民心。
可他们对佛门的打压手段太过酷烈,将僧人当牛马使唤,这便是授人以柄。
等唐僧师徒到了此地,悟空那猴子最见不得不平之事,他若是看见和尚被人这般糟践,怕不是当晚便要闹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