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三清殿中,三尊三清法像重新归位,供台上香烛重燃,青烟缭绕。
殿中蒲团上坐着四个人,唐僧端坐正中,闭目诵经;悟空盘腿歪坐,一根尾巴在蒲团后头甩来甩去;八戒腆着肚子半躺半坐,没一刻安静;沙僧倒是坐得端正。
三清法像前新添了四副跪垫,正是为他们预备的。
那三位国师倒也尽心,依着余尽的吩咐,供上清茶素果,不曾怠慢。
只是悟空几个哪里静得下来?跪了不过小半个时辰,八戒便扭来扭去,抱怨膝盖疼。
悟空更是索性站起身来,在殿中溜达,东摸摸西看看,一会儿掀开供台上的黄布往里瞅,一会儿又去拨弄那铜香炉里的灰。
唐僧睁眼道:“悟空,既已应了人家的约,便该诚心礼拜,莫要这般孟浪。”
悟空笑道:“师父,俺老孙跪天跪地跪师父,还没跪过泥塑哩。况且又不是俺老孙一个人的事,那三个妖道灭佛驱僧,咱们不过稍作惩戒,怎地反倒成了咱们的错处?”
唐僧口诵佛号,指了指那三座神像:“你们将那三清祖师丢进茅厕之时,便已铸下大错。如今跪上一跪,也是该当的。”
正在此时,殿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几个身着道袍的小道士鱼贯而入,每人手中捧着一摞道经,恭恭敬敬放在四人身前,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悟空拿眼一瞥,只见那经书上赫然写着《北斗经》《三官经》《真武妙经》,尽是道家典藏。
悟空又坐了回去,盘着腿,皱着眉头
半晌八戒凑到他耳边道:“大师兄,咱们真个要在此处跪一年不成?那西天还去不去了?”
悟空嘿嘿一笑,拍了拍胸脯道:“莫慌莫慌。俺老孙这就上天走一遭。找老君求个情便是。他老人家要是开了金口,那玄渊道人还能不听?”
说罢,趁着夜色渐深,殿中烛火摇曳,他捏了个隐身诀,悄悄从殿中溜了出来。
唐僧正自闭目诵经,八戒与沙僧只当他是出去透气,也不曾在意。
悟空出得殿来,纵起筋斗云,便要往南天门方向飞去。
哪知云头还未升到半空,迎面便见一道人影负手立于云上,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悟空一怔,旋即嬉皮笑脸道:“哟,这不是玄渊道长吗?三更半夜的,不在观中打坐,跑到云头上来做什么?莫非也是睡不着,出来放放风?”
余尽微微一笑:“大圣也是出来放风?”
悟空眼珠一转,道:“正是正是。那殿中闷得很,俺老孙出来透透气,一会儿便回,一会儿便回。”
说着便要绕过余尽继续往上飞。
余尽身形微动,又拦在他面前,道:“大圣要透气,这三清观方圆百里尽可去得。何必往天上走?”
悟空被拦了两次,知道这道人不好糊弄,道:“罢罢罢!俺老孙也不跟你打哑谜。俺这是要上离恨天兜率宫,找那太上老君评评理。俺师父还要去取经嘞,哪能在你这观中耽搁一年?”
余尽点了点头,道:“大圣果然是要去天庭搬救兵。大圣自可去得,不过贫道有句话,大圣不妨一听。”
悟空本已准备绕过他,听他这般说,便按住了云头,道:“你说。”
余尽道:“大圣以为,天庭之中,多是谁家的仙神?”
悟空一愣,道:“天庭便是天庭,还分谁家?”
余尽摇头道:“大圣仔细想想,天庭之中,十之七八俱是道门中人。大圣把三清法像搬去了茅房,这事若传到天庭,大圣以为会有多少仙神替你说情?”
悟空张了张嘴,脸上的笑意渐渐僵了。
余尽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老君脾气如何我倒是不清楚,不过听闻大圣当年在八卦炉里炼了七七四十九日,若真去了兜率宫,老君说不得还要请大圣再去丹炉里坐上几日,到时候可就不只是地下一年的事了。”
悟空挠了挠腮,脚下却不动了。
余尽见他犹豫,继续说道:“大圣且听贫道说一句。此番赌斗,看似是道门与佛门之争,实则此事究其根源,并非我道门之过,乃是你佛门自家的事。”
悟空一听这话,登时竖起眉头,道:“你这道人好不讲理!明明是那三个妖道灭佛驱僧,害死了不知多少和尚,怎地反倒是我佛门的不是?”
余尽微微一笑,道:“大圣何必动怒。贫道且问大圣,这车迟国连年大旱之时,那些僧人受着国王的优待、百姓的供养,占了上好的田地,住了敞大的寺庙。可真轮到他们出力祈雨救民之时,他们可曾求来一滴雨?”
悟空一愣,说不出话来。
余尽道:“《金刚经》云:‘凡所有相,皆是虚妄。’那些僧人空守着佛像金身,念着经文咒语,却无半分真实法力。这便是佛门之过,非是佛门之法不好,而是这些僧人未得真法,空有皮相,误了百姓,也误了自家。”
他顿了顿,又道:“大圣以为,若那些僧人真如菩萨一般有那神通法力,能祈雨解旱、济世利民,那车迟国王还会将他们贬为苦役么?那三位国师还有机会在此地灭佛兴道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悟空沉默片刻,道:“他们若真有那本事,自然不会落到这般田地。只是”
余尽道:“这便是了。佛家本有莫大法力。问题恰在此处,这些神通妙法,可曾传到了这车迟国的僧人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