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余尽将蝎子精定在石壁旁,自去继续接那玉净瓶中的三光神水。
蝎子精被他定在石壁旁,浑身动弹不得,只有一双眼珠能转,但仍然怒气不消,“道长,你为何如此怕那灵山?”
余尽手中动作不停,头也不回地道:“贫道何曾怕过灵山?”
“你不怕灵山,为何拦着我杀这狗贼?”蝎子精的声音中满是怨愤,双眼死死盯着地上昏迷的定光佛,恨不得用目光将他千刀万剐。
“那灵山上下,不知藏了多少污秽。定光佛这等败类能在灵山当了数千年佛陀,那如来难道毫不知情?他们佛门做了许多恶事,我杀他一个佛陀又如何?大不了拿我这条命抵了便是!”
余尽神色平静地道:“你这般想便错了。”
“何处错了?”蝎子精不服。
余尽不紧不慢地说道:“道无好坏,只是人的问题。佛门与道门都是这天地大道的展示。道本身没有对错,错的是走在这路上的人。定光佛以邪法害人,是他走岔了路,不是佛法本身的错。你若因此恨上整个佛门,便是将人的过错算在了道的头上,这与那定光佛以私欲歪曲佛法又有何异?”
蝎子精沉默了片刻,又问道:“那道长为何不恨佛门?他们联手要灭你,你怎的不记恨?”
余尽笑了一声,摇头道:“我为何要恨?他们阻我,是他们站在佛门的立场上认为我在坏佛门的事,换了我站在他们的位置上,也未必不会出手。这些恩怨不过是因为立场不同,并非什么深仇大恨。凡事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无完人。他们的手段或许不光彩,可他们的本心未必全是私欲。”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了几分:“贫道不但不恨灵山,反而希望那唐僧师徒能顺利取到真经,将大乘佛法带回东土。”
蝎子精愈不解,眼中满是困惑之色:“道长,你修的是道家之法。若是佛门大兴,佛法东渡,中土百姓都去信佛了,岂不是会少了道家香火?你身为道门弟子,怎的反而希望佛门兴盛?”
余尽思索了片刻,方才缓缓说道:“你可知那大乘佛法与小乘佛法有何不同?”
蝎子精道:“我在灵山听过几年经,倒也知道一些。小乘佛法只度自身,大乘佛法普度众生。”
“不错。”余尽点头道,“佛门下宏愿,要以大乘佛法普度众生,以业力轮回警醒世人。凡人有畏惧之心,便不会轻易作恶,他若知道这世做的孽,下世要投胎做畜生,甚至要入十八层地狱受尽酷刑,心中便多了一根弦。那些原本想作恶的人,想到这些果报,或许便会收敛几分。哪怕他们不敢作恶只是出于畏惧,那也是少了一桩恶事。”
“佛说诸恶莫作,众善奉行,自净其意,是诸佛教。此十六字虽简,却是佛门教义之根本。又说一切众生,皆具如来智慧德相,但因妄想执着,不能证得。这些话句句在理,皆是叫人向善之言。若有更多的人愿意行善积德、不愿作恶害人,这天地之间便能少几分戾气,多一些太平。你说,这难道不是好事?”
蝎子精听得有些愣,她从前在灵山听经时,只当那些佛经是枯燥无味的教条,从不曾细想过其中的道理。
她想了半晌,又忍不住道:“可是道长,我在灵山时见过的那些僧人罗汉,也并非全都是善类。有的是为了佛陀果位才修的,有的是为了长生不死才修的,还有的就如这定光佛一般,披着袈裟行的是邪魔之事。若这些人也度化众生,岂不是笑话?”
余尽笑道:“那便是他们自己的法没修好。佛门清规戒律严明,若真有人触犯了根本大戒,自有佛祖惩戒。就如这定光佛,你以为他做了这么多恶事,佛祖当真不知吗?”
蝎子精一愣:“佛祖知晓?”
“如来执掌灵山,法力无边,慧眼观照三界,定光佛所做的桩桩件件,哪一样能瞒过如来的法眼?”
“如来知晓一切。但他也知道,定光佛的果报迟早会来。他不动手,是因为时机未到。因果之道,如种树得果,种下了因,果迟早会结出来。如来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而非以他之手强行干预。若他亲自出手废了定光佛,那便是以佛门之力干预因果,反倒乱了天道运行的规律。”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你看,时机不是到了吗?”
蝎子精愕然道:“什么时机?”
余尽指了指自己:“我啊。我只是一个恰好在此时路过此地的道人,恰好听到了女儿国的往事,恰好有能力收拾这局面。天道并非某个具体的人或神,而是天地运行的总规律。凡人行恶,自有王法处置;仙人作孽,自有天道清算。定光佛盘踞灵山数千年,天道若要降罚,便会安排一个合适的人、在一个合适的时机、以合适的方式去做这件事。我此番来到这里,不是巧合,而是天地因果运转的自然结果。我不过是天道借来的一把刀。”
蝎子精说道:“可他如今还未死,你不除恶务尽,便是给他留机会,便是助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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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尽望着蝎子精那张兀自不服的面孔,笑道:“你说不除恶便是助恶。这话原也不错,对凡人而言,见恶不止,便是纵恶。可你说这话倒不是很合适,你自己也是个妖怪,手底下怕也沾过不少人命罢?”
蝎子精被这话噎了一下,却不知该如何反驳,半晌才低声道:“我本在灵山学妙法,日日听佛经,从不曾害过一条性命。乃是这定光佛将我从灵山掳去,以采补之法坏了我的道行,我才我才自暴自弃,开始害人的。”
余尽看着她,微微摇了摇头,语气中没有多少责怪的意思:“你这也是一桩因果。你当年蛰了如来,本该受罚,定光佛以替你求情为由将你收入囊中,这是他的因。他害了你,你恨他入骨,这是他的果。你被仇恨蒙蔽了双眼,开始吃人作恶,这是你的因。将来那些被你吃掉的人的亲友来找你报仇,那便是你的果。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凝重起来,缓缓说道:“你可知地府之中,有一条忘川河?”
蝎子精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听说过,说是死人的魂魄都要从那里经过。”
余尽道:“贫道此前被定光佛所施诅咒带入地府,亲眼见过忘川河。那河中流淌着亿无数亡魂的执念与怨恨。生前做过恶事的、执念太深的、罪孽深重的,都被困在那河水之中,日日夜夜承受着死气的冲刷,上不得岸,投不得胎。更有那犯了重罪的魂魄,被投入十八层地狱,每一层都有不同的酷刑,专治不同的罪过。”
“所以贫道还是相信,作恶的人自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蝎子精又问道:“可那些修了大神通的人,已然不死不灭、不堕轮回,谁来制裁他们?”
余尽缓缓说道:“你说得不错。能修到这等境界者,哪一个不是经历了不知多少年的苦修,哪一个不是具备大智慧、大毅力、大机缘?他们本就是被天地青睐的人,才有了这份脱轮回的果报。天道赋予他们如此大的造化,不是让他们去欺压弱小的,而是让他们去守护天地秩序的。”
“可若是有这样的人物,不但不守护天地,反而以邪法祸害苍生,那天道也有自己的方式去制裁他。你可知天地大劫?”
蝎子精神色一凛:“自然是知道的。封神之战便是天地大劫,三教混战,多少神仙陨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