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自女儿国传出有男婴降生之事后,这西行路上的行人便一日比一日多了起来。
有那听闻消息赶来看稀奇的,有那趁着两国通商想做些买卖的,也有那专程去女儿国想讨房媳妇的。
十字坡客栈虽地处荒山野岭,却也沾了这份光,零零星星开始有些过路客商在此歇脚打尖。
只是这些人大多是些小商小贩,贩些布匹瓷器之类的寻常货物,本小利微,见那菜牌上的价格,一个个吓得直摇头。
偶尔有那实在饿得慌的,也只敢点一碗阳春面或是几个馒头充饥,边吃边念叨这荒郊野外的客栈比郡里酒楼还贵,实在不像话。
大多数过路客商都是在门口探头看了一眼菜牌,便缩着脖子继续赶路,宁可饿着肚子到下一个镇子再吃。
是以这客栈虽有了些人气,生意却仍是冷清得很。
那杨许氏倒比余尽这掌柜的还着急。
她每日站在门口,眼巴巴地望着官道上往来的客商,好不容易盼来了几个,人家只看一眼菜牌便走,叫她想显显手艺都没机会。
这日她终于忍不住了,寻到余尽,“掌柜的,这菜价是不是再降一降?您看这价格,寻常人谁吃得起啊。若是降一些,兴许客人就多了。”
余尽笑道:“你只管做你的饭便是,工钱少不了你的。这样,你若实在不放心,我先预支你一两银子。”
说着便从柜台后头取出一两碎银,放在杨许氏手中。
那杨许氏捧着银子,眼眶都红了,她丈夫在外,一去大半年都没寄回一文钱,家里公婆和孩子全靠她一人撑着,这银子对她来说就是救命钱。
她再不多言,只是深深鞠了一躬,便回厨房去了。
自那以后,杨许氏便不再提菜价的事。每日按时来上工,虽说没什么客人,余尽却让她照常做些饭菜,剩下的便让她带回家去给公婆吃。那孩子小虎在客栈里好吃好喝了这些日子,原本面黄肌瘦的小脸渐渐有了血色,胳膊腿也壮实了些,在客栈后院里跑来跑去,和鼍洁混得极熟,一口一个“伙计叔叔”,叫得鼍洁那龙族的心都快化了。
对杨许氏来说,这日子简直比从前在郡上大户人家当厨娘还舒坦,工钱高,掌柜和气,还能天天给儿子吃上饱饭。
唯一让她心中隐隐不安的,便是她那外出做短工的丈夫至今音讯全无,托村里人打听了几回都说没消息。
这一日午后,客栈外头的道上忽然扬起一阵尘土。
十几个彪形大汉吆五喝六地朝着客栈而来。为的是个面目凶恶的大汉。
他身后跟着的十几个汉子,个个腰悬刀剑,有的脸上还带着淤青,身上裹着好几处新旧不一的伤疤,显然都是刀口舔血之辈。
这一伙人远远望见路边有家客栈,停了脚步,朝那招牌望了一眼,大汉咧嘴笑道:“这鸟不拉屎的地方竟还有个客栈!兄弟们,赶了这些天的路,嘴里淡出鸟来了,进去吃一顿!”
十几个人轰然叫好,便大摇大摆地闯进了大堂。那大汉一进门便瞧见墙上挂着的菜牌,凑近了一看,眼睛登时瞪得溜圆,回头对身后的兄弟们骂道:“他奶奶的,老子以为咱们做生意就够黑了,这家店比咱们还黑!一道红烧兔肉要五两银子?这荒山野岭的,抢钱呢!”
身后那群大汉哄堂大笑。一个尖嘴猴腮的瘦子阴阳怪气地接话道:“杨老大,莫不是进了黑店?黑店碰上山匪,倒要看看谁更黑。”
那独眼杨老大扫了一眼大堂,一个中年掌柜趴在柜台上打盹,一个粗壮伙计在角落里擦桌子,一个瘦猴般的毛脸小厮在洒水落灰,怎么看都不像有什么威胁。
他心中越不把这客栈放在眼里,大咧咧地在正中的大桌旁坐下,一脚踩在长凳上,朝鼍洁吆喝道:“那伙计,把你们店里拿手的菜都给老子上来!肉要大块的,酒要管够,敢少了一分一毫,砸了你这破店!”
鼍洁刚要作,却听余尽的声音在他识海中响起:“随他们去,你且看着便是。”
那六耳猕猴因为身体瘦弱,被这群强盗强行使唤,呼来喝去地添茶倒水,那猴子哪里干过这等事,当然是笨手笨脚,被那伙强盗嫌来嫌去,又骂他看着就像是个短命鬼。
六耳哪里受过这等窝囊气,眼中寒光一闪,正要作,却被余尽一个眼神制止。
余尽传音让他去后院劈柴,让鼍洁过来招呼。
鼍洁将抹布往肩上一搭,大步走到那桌强盗面前,瓮声瓮气地道:“几位要吃些什么?”
那瘦子见他生得高大粗壮,说话又这般不客气,不敢直接顶撞,便拿话去激那杨老大:“大哥,这伙计脾气不小啊。”
杨老大正要作,可对上鼍洁那双眼睛,心里没来由地一虚。
他混迹绿林多年,直觉还是有的,总觉得这伙计身上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势,当下只是哼了一声,道:“少废话,你们拿手菜尽管上,好酒端个几坛上来,多谢肉食,当心迟了砸了你这破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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鼍洁看了他们一眼,便往后厨而去,不多时,蝎子精黑芙蓉便端着几盘菜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她今日依旧是那副年轻妇人的变化模样,穿着素净衣衫,腰系围裙,面上不施脂粉,却自有一股天然的风韵。
那群强盗一见她,眼睛都直了。那瘦子更是凑到杨老大耳边嘀咕了几句,几个人对视一眼,出一阵令人作呕的哄笑。
一个满口黄牙的矮胖汉子更是肆无忌惮地在她腰上瞟来瞟去,嘴里不干不净地念叨着“荒山野岭还有这等货色”。
菜一道道端上来,杨许氏的手艺果然了得,十几个强盗吃得满嘴流油,连声叫好,一个个恨不得把盘子都舔干净。
可吃到一半,那瘦子低声道:“杨老大,这菜味道是好,可这价钱也太离谱了。咱们难不成真要花上这么多银子吃一顿饭不成?”
杨老大嘿嘿一笑,“给钱?咱们什么时候吃饭给过银子?吃饱了便走就是。老子倒要看看,这几个废物谁敢拦。”
又吃了片刻,盘中连汤水都没剩下半分,众人接连不停打着饱嗝。
杨老大饮完最后一滴酒水,随后大手一挥:“兄弟们,走了!”
十几个强盗轰然起身,便要往外走。
黑芙蓉正端着一碗汤出来,见他们要跑,将汤碗往桌上一搁,冷声道:“客官,吃了饭便走,莫不是忘了什么?”
杨老大一脸无赖地上下打量着黑芙蓉,嘿嘿笑道:“忘了什么似乎是问小娘子叫什么名字,要不跟我去了算了,比在这破店里当伙计强,咱们这么多兄弟保准让你好好快活快活,哈哈哈!”
黑芙蓉眼中杀机一闪而逝,却被余尽传音压住了。
十几个强盗见无人敢拦,愈嚣张起来。
那瘦子更是一脚踹翻了一张椅子,哈哈大笑道:“我当你们多大能耐敢在荒郊开店?依老子看也不过如此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