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勉强适应片刻后,便继续前行。
只见山涧深处红泥翻涌,腐柿堆积,腥酸臭秽之气随风滚滚而来,如千坛酸浆倾翻,又似万堆烂肉暴晒。
青山本该秀丽,却被这股浊气染得云也黄。
唐僧坐在马上,面色白,胸中一阵翻涌,险些呕将出来。
他毕竟是个凡胎肉身,虽一心向佛,道念坚固,可这等恶臭直冲口鼻,实非念几句经便能消受。
强忍片刻之后,他从行李中取了两件旧衣,撕下一条布来,裹住口鼻,又将余下布条分与八戒、沙僧。
八戒捂着鼻子,瓮声瓮气道:“师父,这布哪里挡得住?老猪觉得那臭味都钻进脑子里去了。”
唐僧道:“既已到此,且往前探探。若能行,便早些过山;若实不能行,再作计较。”
沙僧挑起担子,道:“师父说得是。只是须得小心脚下。”
几人又往前行了数里,便入了那山涧边缘。
此处再无平整道路。
脚下尽是腐烂柿肉与湿泥混成的稀稠之物,红黄黑白,杂乱不堪。
一脚踏下,便是“噗嗤”一声,污泥没过脚踝;再抬起来时,鞋底粘满臭浆,拉出数条黏丝。
两旁山坡之上虽有小路可供行走,可地面也多是落果腐泥,枝叶下全无干净处。
唐僧骑在白龙马上,白龙马四蹄才踏入泥中,便微微一沉,忙用力拔起,鼻中喷出两道白气,显然也嫌此地难行。
八戒一脚踩空,半条腿陷入泥里,叫道:“不好!这哪里是路?这分明是臭泥沼!”
沙僧放下担子,伸手以降妖宝杖往前探去。那宝杖向下一捅,竟直没入泥中三尺有余,拔出时带起一团黑红污浆。
沙僧面色凝重,道:“师父,这下面不知多深。若再往前行,一步踏错,便要陷进去。届时便难办了。”
唐僧闻言,也再不敢强行前进,只道:“悟空,你且上半空看看,可还有别路能过。”
悟空应一声:“师父稍待,俺老孙去也。”
他纵身一跃,驾筋斗云升到半空,火眼金睛往四下里一扫。
这一看,连他也暗暗吃惊。
只见七绝山连绵数百里,沟谷交错,尽为腐柿泥浆所塞。那稀稠之物顺着山涧弯弯曲曲,如一条条臭河横在山中。
山峰之上虽有高处可走,可漫坡柿树落果,烂泥遍布,哪里都不是干净路径。若想带着凡胎师父、白龙马与行李硬穿,只怕行不出十里便要深陷其中。
悟空落回地面,摇头道:“师父,不妙。这几百里山路,多是这等烂柿泥。山脊上也无好路,东一沟,西一涧,皆被臭泥挡住。若俺老孙一个人,翻个筋斗便过去;可师父与马匹行李,实难通行。”
八戒一听,立刻道:“师父,听见没有?猴哥都说难走。依老猪看,咱们还是绕路罢。”
唐僧皱眉道:“绕路要绕多久?”
沙僧道:“这山势东西横亘,若要从旁绕行,恐要多费许多脚程。只是眼前这路,实在凶险。”
八戒连忙帮腔:“沙师弟往日住在流沙河,那里鹅毛飘不起,芦花定底沉。他见过深浅险恶,师父须得听他的。”
沙僧看了八戒一眼,道:“二师兄,此处虽非流沙河,却也有相似之险。泥中不知何处虚实,凡胎落下去,顷刻便被污泥裹住,难以呼吸。”
悟空道:“若绕路,少说要多走一倍路程,还未必寻得好道。此事还请师父做主。”
唐僧沉吟片刻,道:“昨日老丈说山中有大蛇吃人,既已答应替他降妖。若我等今日见路难行,便径自绕走,捉妖不成,岂不失信于人?”
八戒苦着脸道:“师父,昨日我也听那老丈说了,他们村里已有半年没人被吃。依老猪看,那蛇妖多半早已搬家,或是死在别处了。咱们若为一个没影儿的妖怪,在这臭泥里打滚,岂不冤枉?”
悟空也点头道:“师父,此山中虽有些妖气残留,可俺老孙方才以火眼金睛细看,并未见那妖怪踪迹。若它藏在深处,也未必寻得着。”
唐僧听几人轮番劝说,又低头看那无边污秽,便叹道:“既如此,便先寻旁道绕行。若途中再见妖踪,悟空你须设法降伏,莫使它再害村人。”
悟空道:“师父放心。若那妖怪敢露头,俺老孙一棒结果了它。”
师徒几人便收拾行李,沿着山口边缘寻较高之处,打算折向北边,看看能否绕过这数百里稀柿衕。
而那赤鳞大蛇,自从被余尽教训与恐吓之后,数月不曾下山入村。
非是她真个改了性情,只因那小道士住在村中,神出鬼没,叫她心中惊惧。几次夜里闻到人气,刚起了吞食之念,便觉似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看她,吓得她硬生生缩回山中。
这数月忍得她肚中空馋,心中火起。
今日本在稀柿泥中潜伏,忽觉山口处来了几道新鲜生人气息,其中一股肉香清净,竟比寻常凡人浓郁百倍,正是唐僧之身。
她藏在泥下远远窥看,见那小道士不在,顿时贪念大起,“好香的人肉。那村子里有小道士守着,山里送上门来的,我吃了他怎能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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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悄悄游动身躯,赤鳞没入腐泥,只有一线红影在泥面下滑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