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空听得那小道士自称“悟凡”,心头却似被谁轻轻敲了一记。
悟凡。
这个“悟”字,他已许多年不曾从旁人口中听得如此自然。
昔年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菩提祖师门下诸弟子,皆有辈分名号。他本是石猴,漂洋过海求仙访道,得祖师赐名孙悟空。自被逐出师门之后,便再不敢在外提起师承,也再不敢问人同门。
如今这小道士忽然报出一个“悟凡”,叫他心中怎能不惊?
只是悟空历经许多磨难,早非昔年天不怕地不怕的莽撞猴王。心里惊疑,面上却不露半分,只作随意模样,笑道:“你这道号倒有意思。悟凡、悟凡,莫不是你师父嫌你尘心太重,叫你参悟凡尘?”
余尽心中暗笑,面上却显得有些不好意思,道:“我也不知师父为何取这个名号。许是见我资质平常,只盼我莫要好高骛远,先把凡俗之事看明白罢。”
悟空眼珠一转,又问:“小道士,你年纪看着不大,怎得如此早便下山游方?想必是学道有成,师父放心叫你出来?”
余尽摇头道:“哪有什么学道有成。我那师父就是个甩手掌柜,给了我些道书法门,便不大管我。平日里只叫我自己学,有不懂的再去问他。”
悟空脚步微微一顿,那话听在他耳中,竟与昔日斜月洞中情形有几分相似。
菩提祖师教法,向来不似寻常师父手把手盯着。门中弟子多是各自参悟,能悟得多少,全看自身机缘。
悟空昔年也常随诸师兄听讲、扫洒、应对、进退,祖师不问时,便自己摸索;祖师一问时,又要灵机应答。
余尽接着道:“后来某一日,我那师父忽然不见了,我也是无奈,只得四处游方,顺便长些见识。”
悟空心中又是一震:“不见了?”
他喉头动了动,似有许多话要问,却又不敢问得太直。
他看着余尽侧脸,忽然低声道:“你可还有师兄?”
余尽心念一转,想起那素未谋面的余化师兄,便点头道:“自然是有的。”
悟空眼中金光一闪:“他在何处?”
余尽道:“说来惭愧,我只知有这位师兄,却从未见过面。师父偶尔提起,也只说日后若有缘,自会相见。”
悟空听到此处,面色终于微微变了。他强忍着眼中酸涩,不叫泪意落下。
“师父悟凡”
他心中一时翻江倒海。
若说只是同名,未免太巧;若说真是同门,却又为何他火眼金睛看不出半分端倪?这小道士气息低微,法力浅薄,怎么看都不像身怀惊天本领之人。可那剑法的味道,却偏偏叫他无法忘怀。
余尽见他神情,心中也觉有些过意不去。
他本是随口取了个名字,借此扰乱悟空心思,没想到竟真触动了这猴子旧事。昔年拜师学艺,对悟空而言,怕是比五百年镇压还要难以言说。
余尽便停下话头,转移话题说道:“长老,你我在此聊了这许久,你师父想必等得着急。还是快些去罢。”
悟空猛然回神,忙道:“正是,正是。俺险些误了正事。”
他脚下加快,带余尽往李老丈家赶去。
到了屋中,只见唐僧卧在榻上,面色潮红,气息虚弱。八戒坐在旁边唉声叹气,沙僧端着水盆守候,李老丈一家在外间探头张望。
余尽上前,先向唐僧行了一礼,道:“长老莫动,小道替你看看。”
他坐到榻旁,伸手搭住唐僧腕脉,又看舌苔,观眼色,随后以一缕极细法力探入其肺腑。
果然并无大病。
只是吸入多年腐柿臭瘴,又在春日被凉水一激,凡胎一时受不住,寒热交侵,闭了胸中清气。
余尽从布囊中取出一只小瓷瓶,倒出一丸淡青丹药,以温水化开,扶唐僧饮下。又取另一瓶香丸,置于炉中轻轻熏燃。不多时,屋中臭秽之气被药香驱散,唐僧眉头也渐渐舒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