绘奈按响门铃的时候,沙仓正在厨房里切水果。
她把刀放下,擦了擦手,走过去开门。门打开的那一瞬间,她的视线在绘奈脸上停了一下——不是她刻意要停,而是那副面容出现的瞬间,她的意识会自动完成一次短暂的位移。每一次都是如此。那道位移的幅度很小,持续的时间很短,但存在。
进来吧。沙仓侧身让开通道,声音维持着她惯常的平稳,她们都去公司了,白天就我一个。
绘奈换了拖鞋走进客厅,帆布包放在沙旁边的地上,环顾了一圈——家具的布置和上次来时差不多,茶几上放着两杯水,其中一杯杯壁还带着水珠,像是刚倒好不久。你知道我来了还特意准备了水。绘奈在沙上坐下来,拿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朝沙仓的方向微微偏了一下头。
怕你觉得我招待不周。沙仓在她对面坐下,隔着茶几的距离,那道距离对普通朋友来说正好合适,对沙仓来说却恰好足够让她在说话时不被对方的面部细节完全占据。她端着自己那杯水,没有立刻喝,目光落在绘奈的肩膀高度上。
“沙仓阿姨~”和女生谈恋爱是什么感觉?绘奈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刚刚从日常对话切换到闲谈频道时的随意感,像是她在来的路上就想好了要问什么一样。
沙仓的手指在杯壁上顿了一下。你突然问这个干什么?
好奇啊。绘奈靠在沙靠背上,姿态放松,膝盖微微转向沙仓的方向,我以前没怎么和同性恋聊过天。你是我认识的人里唯一一个明确是这个取向的。我想知道那种感觉和普通恋爱有什么不一样。
沙仓沉默了片刻。她意识到绘奈问这个问题的时候,是把她当作一个朋友来问的,带着那种o岁年轻人特有的直率和探索欲。绘奈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不知道那道面容和沙仓过去某段经历之间的关系,也不知道沙仓此刻面对她时需要调动多少层自我控制才能不让那些底层的东西浮到表面来。
没什么特别的。沙仓说,声音保持着她能够维持的均匀度,喜欢一个人就是喜欢一个人。性别只是其中一项条件,不是全部。
那你喜欢过什么样的人?
沙仓的呼吸节奏没有变,但她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在那道瞬间的调整生之前,她的视野之中浮现出一张面孔——那副岁的轮廓,眼睛的弧度,站在某道光线中的姿态。那道浮现非常短暂,短暂到她在下一个呼吸周期内就把它压了回去,但它的位置是确凿的,就像旧房子墙壁上的钉子孔,即使被填补也会在特定光线下留下痕迹。
她说。声音比她预期的更轻,很久以前的事了。
绘奈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我在听的留白。她没有追问,也没有开玩笑,只是维持着那道倾听的姿态,像是已经读到了那三个字后面未被说出口的部分。那个人是什么样的人?
沙仓这一次沉默了比之前更长的时间。她的视线从绘奈的脸上移开,落在茶几边缘那盆绿植的叶片上,像是在从那道植物稳定的形态中寻找某种自己可以跟随的节奏。她……很特别。性格上有些捉摸不定,有时候很强势,有时候又很温和。做一些事的时候姿态很准确,像是她做什么都是应该的。她停了一下,那段时间里,曾经和她走得挺近的。后来生了很多事,有些事我到现在也没完全搞清楚。
绘奈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她的目光落在沙仓的侧脸上,那道注视的分寸保持得很准确——不是那种试图穿透对方防线的审视,更像是她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接纳那段被分享出来的信息。
那现在呢?绘奈问,她还在这座城市吗?
沙仓的视线从叶片上收回来,重新落在绘奈的脸上。那道目光在触及那副面容的瞬间,她的瞳孔有一个极其微小的收缩——小到如果不是她自己知道那道收缩正在生,她可能都不会注意到它。她已经不在我身边了。她说。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平整,但她的尾音在字上有一个比正常停顿更短的收束,像是在收束过程中遇到了某种内部的阻力。
绘奈没有追问为什么生了什么。她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在用那道动作表明她已经听到了足够的信息,不需要再继续深入。那她现在过得好吗?
沙仓的手指尖在杯壁上停了一下。应该还好。她有自己的生活了。
绘奈没有再往下问。她拿起自己那杯水喝了一口,然后像是切换到了另一个话题频道似的,把视线转向窗台上那排多肉植物。你养了这么多植物啊。
嗯,沙也香买的。她说家里有点绿色会让气氛更好。
她懂的东西还挺多的。
她确实懂。
绘奈转过头来看着她,笑了一下。那道笑容的幅度不大,她不知道自己的笑容和沙仓记忆中那道轮廓之间的重合度有多高。绘奈的笑容带着o岁特有的明朗,落在光线中显得温暖而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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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仓看着那道笑容停在自己面前的空气里,在暖色的光线下占据着她视野的中心区域。她的嘴角也微微弯了一下,形成了一道幅度更小的弧度,轻到如果不仔细看可能不会注意到。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把那道正在上升的情绪压回到它该待的位置。
她想起昨天雫给她了一条消息,简短地提了一句:绘奈最近放假,她可能会去你那边坐坐。你心里有数就好。沙仓当时回了一个。那道回复很短,不是因为她在敷衍,而是因为她需要时间来准备自己。她需要提前调整好自己面对绘奈时的姿态,需要在那道面容出现在她面前时不让自己被那些旧的时间线拖回去。绘奈确实有着她曾经喜欢过的人的面容——那副她花了很长时间才学会不再去刻意回忆的面容。但她知道绘奈是另一个人。她知道绘奈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不知道那些过去的事件对她的影响。她对绘奈的感觉复杂而微妙,既不是想把她变成某个人的替代品,也不是想完全剥离那道面容中让她感到熟悉的部分。她只是还想找到一种方式与她相处,不至于让旧日的印记完全覆盖此刻的距离。
她握着杯子,把目光从绘奈的笑脸上移开。窗台上的绿植在午后的光线中舒展开来,叶片边缘泛着一层温和的亮光。厨房的桌面上还有一盘没切完的水果,刀搁在砧板上,一切如常,像是一种可靠的秩序,让她知道还有具体的、微小的事情可以交付给双手去完成。
水果还没切完。沙仓站起来,朝厨房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侧过身看着绘奈,你要吃苹果还是梨?
苹果吧。绘奈说。
沙仓点了点头,转身走回厨房。她在砧板前站定,拿起那把刀,把苹果切成均匀的薄片,一块块码在盘子里。窗外的阳光照在她的手背上,把刀刃和果肉之间的交界处映得清晰而柔和。她知道绘奈就坐在客厅的沙上,在她的视线范围之外的某个位置,正以她的方式度过这个普通的下午。而沙仓继续切着苹果,一片一片,用稳定的节奏和细致的力道完成这项工作,让那些细碎的动作占据她的注意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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