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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7章 国中(第1页)

常穗考上国中的消息是水琴在电话里告诉名津流的。电话那头水琴的声音带着一种比平时更明显的上扬,像是她已经在心里组织了这句话很久,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时机说出来。录取通知书到了,她考上了。名津流拿着电话,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红音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他,他朝她做了个她考上了的口型,红音表情一亮,走过来拍了拍他的手臂。

庆祝聚餐安排在一个周末的晚上。水琴订了一家离她家不远的饭店,包间不大,刚好能容纳两桌人,一张圆桌坐大人,旁边的小方桌留给了两个孩子。名津流和红音到的时候,健已经坐在小方桌那边了,穿着一件比平时正式一点的深色外套,头像是刚洗过,还没有完全干透,正在低着头翻手机。常穗坐在他对面,穿了一条浅色的裙子,比上一次见面时长高了一些,头扎成高马尾,正在假装研究菜单上的字体设计。但她每隔几秒就会快抬头看一眼健的方向,然后又把视线收回去。

水琴坐在主位,旁边是信川。名津流和红音在水琴的左侧落座。包间里灯光暖黄,桌面上已经摆了几碟凉菜,中间是一道正在冒着热气的汤。人到齐之后,水琴站起来,举起茶杯,声音不高不低:今天主要是庆祝常穗考上国中。这孩子这一年来没少努力,虽然有时候也会偷懒,但关键时候没掉链子。她侧过头看了常穗一眼,常穗把头低了下去,但嘴角那道弧度已经出卖了她。水琴接着说:所以今天这顿饭,就是犒劳她的。你们能来,我很高兴。

大家举杯碰了一下,饮料和茶水的表面在灯光下泛起细碎的光点。常穗在小方桌那边举起自己的杯子,隔着圆桌的距离,她的目光从杯沿上方越过。健坐在小方桌的另一侧,注意到她的视线放慢了喝水的度。常穗从他的动作中读出了那道放慢的信号,把视线收回到自己的杯子里,但她握着杯壁的手指稍微收拢了一下,又松开,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道无声的交流。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健伸手去够桌上的一碟凉拌木耳。那道菜放在圆桌靠近水琴的位置,他站起来伸长手臂去夹,刚夹到一块,常穗在对面说:你夹菜的样子好笨。健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那块木耳从筷子间滑落回碟子里。他侧过头去看她,常穗已经低下头开始扒自己碗里的饭,但耳尖泛着一层不太明显的红色,像是刚才那句话比她预期中说出口的更显眼了一些。

红音看到了那道画面。她放下筷子,侧过头来看向小方桌的方向,声音不高不低:健,吃饭的时候注意点场合。啧怪的语气很轻,不足以让在场的大部分人觉得她真的在责备谁,但健听懂了那道语气里的善意提醒——你俩的动作太明显了,稍微收一收。他重新坐下,夹了一块排骨放在自己碗里,没有再去够那道凉拌木耳,但他的目光还是忍不住往对面那道扎着高马尾的轮廓方向飘了一下。常穗的碗已经快空了,她正在用筷子戳碗底剩下的几粒米,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来延长她留在这张桌子边的时间。

吃完饭之后,水琴让信川先送两个孩子回家。常穗站起来的时候朝健的方向看了一眼,那道目光的持续时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长一些,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门口看着他,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道不需要用语言表达的道别。健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经过她身边,在几乎不会被注意到的幅度内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一道很小的、只有她能看见的信号。常穗的嘴角动了一下,然后转身跟着信川走出了包间。

包间里剩下四个人。水琴重新坐回座位上,给自己倒了一杯温茶,端着杯子的动作比刚才更慢了一些,像是正在进入一个她已经预设好的对话频道。她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然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轻,但带着一种明确的指向性:名津流,你有没有想过常穗和健的事?

名津流正在喝那杯用来醒酒的柠檬水,水琴的话落到他耳朵里的时候,他刚咽下去半口——剩下的那半口以一种不太受控的方式呛了出来,他侧过身去用手背挡了一下,咳嗽了三四声。红音在旁边伸手拍他的背,力道不重不轻,但她自己的嘴角正在以一种被压制的幅度微微上翘。你反应这么大干什么。她说。名津流拿纸巾擦了擦嘴,转回来面对水琴,声音还没有完全恢复正常: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我已经认可健这个女婿了。水琴说。语气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在她的内部空间里被反复确认过很多次的事实,那孩子虽然有时候看着木讷,但该细心的时候也细心。他对常穗有耐心,也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该说。我觉得挺好的。

名津流把柠檬水杯子放回桌面上,用手指按住杯沿,像是在用那道接触来帮助自己重新建立对当前对话的掌控感。他们还小。他说。声音终于恢复了正常的稳定度,常穗才刚上国中,健也就比常穗大一年。现在谈这个是不是太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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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琴靠在椅背上,姿态松弛,像是一道已经在自己的位置上安然就绪的人正在等待对方逐步接受某个她早已抵达的结论:早是早,但这不影响我提前表态。你们慢慢来,我只是让你们知道,我不会拦着。

红音终于笑出了声。她的笑声不大,但带着一种我真的没想到你会这么直接的意外感。她拍了拍名津流的肩膀,那道动作不需要额外解释。她转向水琴说:你说得对,这件事确实得慢慢来。但你的态度我们清楚了。

水琴端起茶杯,微微抬了一下,像是在做一道不需要碰触的干杯,然后喝了一口。名津流坐在那里,手指依然搭在杯沿上,但他的手部姿态已经比刚才松弛了一些——像是他正在逐渐接受水琴真的已经想到了那一步这道事实本身。红音侧过头来看他,目光里带着一种柔和的调侃:你还醒着吗?

名津流看了她一眼:醒了一大半。

饭后散场的时候,名津流和红音一起走出饭店。夜风比傍晚的时候凉了一些,路面上还残留着白天阳光的余温,正在缓慢地消散。红音开了车,名津流坐进副驾驶座,把座椅靠背往后调了一点,靠在上面闭了一下眼睛。车窗外的街灯依次向后流过,在挡风玻璃上形成持续移动的光点。红音开了一段路之后,在红灯前停下来,侧过头来看他,现他正以一种半睡半醒的状态靠在靠背上,嘴唇微微张着,像是在说什么——声音太轻,轻到完全被动机的低频震动覆盖了。

什么?红音俯身过去,把耳朵靠近他的方向。就在那道俯身的动作完成的一瞬间,他的嘴唇在她的脸颊边缘擦了过去——不到一秒的短暂接触,带着微凉的触感和酒气交织的温度,像是一道恰好从她皮肤表面滑过的气流。那道触碰让她记起之前某次被他在婚礼上偷亲脸颊的感觉,那时她嘟着嘴说他真下流,但那时红着脸的也是她,只是当时没有机会还回去。

红灯还剩最后几秒。她没有直起身,反而侧过脸来,在名津流的嘴唇上吻了下去。那道接触比脸颊上的触感更长,也更稳,像是一道终于抵达了它本应抵达的位置的动作。车内的空气在那一刻变得安静而均匀,暖风从出风口缓缓吹出。名津流感觉到她的呼吸离他很近,带着温热的节奏,与他自己的呼吸在同一个频率上交叠在一起。绿灯亮了,后面的车还没有开始按喇叭,像是短暂的交通间歇还没有结束。红音直起身,回到驾驶座上,挂挡,松手刹,把车平稳地驶过路口。她没有看他,但她的声音在车内那个刚刚缩小的空间中传过来:上次在婚宴上被你那么弄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这次换我主动了。

名津流坐在副驾驶座上,酒意确实醒了一大半。他靠在靠背上,偏过头来看了一眼她的侧脸——路灯的光在挡风玻璃上流过,在她的轮廓上短暂地停留又移开,像是正在用光的移动来为那趟路程做一种持续不断的标记。他没有说话,但他把手伸了过去,搭在她的手背上,覆盖住正在握方向盘的那只手的手背。她没有抽开,也没有说什么,只是让那道接触继续存在,在剩下来的车程中一直持续着。车窗外的灯光继续向后流动,夜风轻拂过车身,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温柔节奏,像是在为一段稳定的生活续写尚未落定的句子。

到家之后,两个人轮流洗了澡。红音先出来,穿着睡衣坐在床沿,正在擦头,毛巾的边缘已经有些湿了。名津流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室内的灯光被调暗了一档。他在床的另一侧坐下来,梢还带着水汽,手搭在膝盖上,正在从刚才的状态逐渐过渡到睡眠前的缓冲阶段。红音把毛巾放在床头柜上,侧过身来,靠近他,伸出手,手指轻轻碰到他手腕处靠近脉搏的地方。他的皮肤还带着一点浴室里残留的热气,她能感觉到那个位置的脉搏正在稳定地跳动。

名津流侧过头来看她。他的目光在暖色的灯光下保持着一种温和的稳定感,不是正在确认什么,也不带有疑问或试探,更像是已经安顿下来的停靠。红音的手指沿着他的手腕向上移动了一段距离,在那道接触的边缘处停了一下,像是正在用自己的节奏来测量时间在两人之间的流经方式。她没有说话,但她的目光追随着自己手指移动的方向,像是正在执行一段她已经很熟悉的动作,并让它的持续本身成为一种无需解释的确认。

名津流抬起另一只手,落在她的后颈处,手指穿过她仍然带着湿气的梢。那道接触的重量很轻,更像是一种存在感的传递。在逐渐安静下来的室内空间里,两人间的距离在他们各自的静默中不断缩小,直到最后的一道缝隙也被彼此的体温填满。夜在灯光之外继续扩展着自己深蓝色的领地。那双交叠的手在被子下方保持着一种稳定而自然的接触,像是一道确认——他们还可以这样一直坐着,一直待到窗帘边缘的光线渗进来,待到阳台传来早晨的声响,待到一切重新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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