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舟穿云破雾,遁惊人。船舱内虽有隔音阵法的削弱,但那高破开空气产生的低沉呼啸,以及舟身各处阵法运转时稳定的灵能嗡鸣,依旧清晰可闻,交织成一种陌生的、令人略感心悸的背景音。
最初的死寂与紧绷过后,船舱内渐渐有了人气。毕竟都是些十几二十岁、最多不过三十的年轻修士,又大多出身崂山仙城有头有脸的家族,彼此间或沾亲带故,或有旧日交情,更不乏往日的竞争对手甚至冤家对头。狭小的空间,漫长的旅程,前途未卜的命运,都让这些年轻人难以继续保持沉默。低声交谈、互通有无、交换对玄明宗及未来的猜测、乃至小声抱怨家族安排与舟上简陋条件的声音,如同暗流,在隔间之外的狭窄过道中窸窸窣窣地蔓延开来。
陈墨与华为逸的隔间位置不算好,靠近过道出口。陈墨虽是穿越者,又有五年修仙界经历,但乘坐如此庞大、迅捷的飞行法器横渡长空,却还是头一遭。他靠在舱壁,透过那方不大的水晶舷窗,向外望去。
但见下方,连绵起伏的苍翠山峦化作急后掠的墨绿色剪影,蜿蜒的江河如银色丝带一闪而过。飞舟时而钻入厚重棉絮般的云海,四周白茫茫一片,只闻风啸;时而又跃出云层之上,头顶是澄澈得近乎虚幻的碧蓝苍穹,炽烈的阳光毫无阻碍地洒落,将下方无边云海染成璀璨的金色与绯红,壮丽得令人屏息。远方地平线处,天地相接,云霞蒸腾,仿佛直通仙阙。
这瑰丽雄奇的景象,与大海的浩瀚深邃截然不同,是另一种震撼人心的造化伟力。陈墨胸中一股激荡之情油然而生,忍不住低声喟叹:“天地之大,造化之奇,御风而行,方知自身渺小如尘芥……”这感叹,半是真情实感,半是前世记忆中对“逍遥天地”的向往在此情此景下的自然流露。
然而,他这自内心的感叹话音未落,隔间外便传来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那笑声里充满了轻佻、讥诮,以及一种居高临下的优越感。
“哟——!”
一个拖长了调子的声音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打断了陈墨的思绪,也引得附近几个隔间的人都侧目望来。
“我当是谁在这大骚人感慨,酸文假醋的,原来是咱们的华大公子啊。”隔间门口,不知何时已站了三四个人。为者,是一名身着锦蓝色流云纹长袍、手持一柄白玉骨扇的年轻修士,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面皮白净,眉眼算得上英俊,只是那微微上挑的嘴角和眼中闪烁的刻薄光芒,破坏了整体观感,透着一股纨绔子弟特有的浮滑与骄矜。
正是刘家嫡系子弟,刘书韵。修为炼气六层,在崂山年轻一辈中也算佼佼者,同样是此次刘家选送的“质子”。在他身后,站着两名年纪稍轻、神色带着讨好与附和的修士,一人炼气五层,一人炼气四层,看样子是刘家同行的旁系子弟或门客。
刘书韵摇着折扇,目光先是戏谑地扫过脸色沉下来的华为逸,然后故意落在陈墨身上,上下打量一番,尤其是陈墨那身并不华贵的门客常服,嘴角的讥诮之色更浓:“怎么,华兄,这是带着你那位……‘见识广博’、‘眼力非凡’的陈大门客,第一次坐咱们玄明宗的‘穿云舟’?看傻眼了?啧啧,真是……”他故意顿了顿,扇子“啪”地一合,指向窗外,“没见过世面。”
最后四个字,他咬得格外清晰,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显然,陈墨方才的感叹,成了他攻击华为逸的绝佳由头——你华为逸自己不行,连带个门客都这么上不得台面,丢人现眼。
华为逸本来正闭目调息,试图平复离乡别井与前途莫测带来的烦闷,闻言猛地睁开眼。看到是刘书韵这张令人厌恶的脸,又听到他那阴阳怪气、指桑骂槐的话,胸中本就郁结的闷气“腾”地一下化作熊熊怒火,瞬间烧光了理智。
“我当是哪只没拴好的野狗在门外乱吠,吵得人不得清净,”华为逸“嚯”地站起,本就高大的身形带着一股逼人的气势,他跨出隔间,与刘书韵面对面站着,脸上挂起冷笑,眼神却冰寒刺骨,“原来是你刘书韵。怎么,在你们刘家混不下去了,连狗窝都没得待,也被你家老祖像扔垃圾一样扫出来,送到玄明宗当‘质子’了?”
他这话恶毒至极,直接撕开了“入宗修行”的温情面纱,点出了“质子”的残酷本质,更是将刘书韵比作被家族抛弃的垃圾、野狗。附近竖着耳朵听动静的众人,不少都倒吸一口凉气,同时也暗自兴奋——好戏开场了!
刘书韵脸上的假笑瞬间僵住,随即涨得通红,手中折扇捏得咯吱作响,眼中怒火喷涌:“华为逸!你少在这里逞口舌之利,污言秽语!不过是个自甘堕落、娶了个凡俗女子的废物!也配对我刘家之事指手画脚?我是奉家族之命,前往玄明宗这元婴大宗,寻求更高道途,更广阔天地!岂是你这等沉迷温柔乡、毫无进取之心的纨绔能理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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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高道途?更广阔天地?”华为逸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放声大笑,笑声在安静的船舱里显得格外刺耳,引得更多人从隔间里探出头来,“刘书韵啊刘书韵,你这脸皮怕是比崂山的城墙还厚!咱们为什么站在这艘船上,大家心知肚明!‘质子’!就是质子!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还道途?我看你是‘前途无亮’才对!在崂山的时候,你就样样不如我,斗法输给我,鉴宝输给我,连追女人你都输给我!怎么,现在被当成弃子送出来了,反而做起白日梦,觉得自己是去追寻大道了?我呸!到了玄明宗,你照样得被我踩在脚下!”
华为逸这番话,可谓揭短打脸,专戳痛处。刘书韵在崂山与华为逸多次冲突,确实胜少败多,尤其是当初追求吴月婵,两人都碰了一鼻子灰,但华为逸后来娶了吴月璃,在刘书韵看来无疑是另一种形式的“胜利”,一直是他心头的一根刺。此刻被华为逸当众揭开,还如此贬低,刘书韵如何能忍?
“你放屁!”刘书韵彻底撕破了虚伪的面皮,折扇直指华为逸鼻尖,气得浑身抖,“华为逸!你别太嚣张!在崂山,那是给你华家、给你那金丹老祖面子!现在到了玄明宗,大家都是外门弟子,一切凭实力说话!我看你没了家族庇佑,还怎么狂!怎么,想打架?我奉陪!”
“来啊!怕你不成!”华为逸也是血气上涌,虽然修为比刘书韵低一小层,但此刻在众人面前,岂能露怯?他撸起袖子,摆出架势,“正好让赤霄上人看看,你刘家是怎么教出你这等狂悖无礼、挑衅同门的东西!”
“教训你这等口无遮拦、只会依仗家世的纨绔,正是替宗门提前清理门户!”刘书韵身后两名刘家子弟也上前一步,神色不善,灵力隐隐波动。
华为逸这边,也有反应。平日里与华为逸交好、或同样与刘书韵有旧怨的几位仙城子弟,如李家的李凌风(如今对华为逸观感复杂但此刻同仇敌忾)、王家的王骏等人,也带着门客从各自隔间走出,站到了华为逸身后,嘴里也开始帮腔:
“刘书韵,你嘚瑟什么?在崂山你就没赢过华兄,哪次不是灰头土脸?”
“就是,华兄说错了?你不就是被送来当质子的?装什么大瓣蒜?”
“怎么,想以多欺少?当我们是摆设?”
刘书韵那边的人也不甘示弱,纷纷反唇相讥:
“华为逸,你除了会投胎,会耍嘴皮子,还会什么?炼丹炼得一塌糊涂,斗法全靠法器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