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回春堂”,陈墨脚步未停,径直朝着记忆中的“栖凤街”行去。时隔数年,街道两旁的店铺似乎有些变化,但“古宝斋”那略旧的匾额、门内隐约透出的熟悉气味,却让他有种时光倒流的错觉。
推开那扇略显沉重的木门,熟悉的混合气味——淡淡的劣质檀香、陈年纸张的霉味、隐约的铜锈气,以及各种“旧物”自身难以言说的气息——扑面而来。店内的陈设与他上次来时几乎无异,博古架上依旧是那些灵光稀薄、新旧混杂的瓶罐玉器,墙上挂着的字画也大多透着做旧的匠气。一个面生的小伙计正拿着鸡毛掸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掸着灰。
听到门响,小伙计抬头看来。陈墨正要开口,内堂的门帘一挑,一个体态略显富态、身着暗红色锦缎衣裙的妇人快步走了出来。正是掌柜文三娘。数年未见,她似乎没什么变化,面皮依旧白净,头上插着那对熟悉的镶玉金簪,手腕上套着那个水头尚可的玉镯。眉眼间那股精明的市侩气,在看到陈墨的瞬间,便习惯性地扫过他的衣衫、气度,随即迅转化为一种极为熟络、甚至带着几分“自己人”意味的热情笑容。
“哎哟喂!我当是谁,这不是陈丹师吗!”文三娘的声音带着几分夸张的惊喜,圆滑而热络,几步就迎了上来,“真是稀客,稀客啊!快请进,里面坐!小六子,傻愣着干嘛,赶紧把我前儿得的‘雨前青雾’沏上一壶来!要那套白瓷的!”
她一边招呼伙计,一边将陈墨往里让,那熟稔自然的劲儿,仿佛陈墨只是昨日才离开的老主顾,而非相隔数年。
两人在里间那张待客的茶几旁落座。文三娘亲自接过伙计端来的茶,给陈墨斟上,脸上笑容不减:“陈丹师如今可是大忙人,玄明宗的高徒,丹道新秀,还能记得我这小破店,真是让我这老脸有光啊!这次回崂山,是……为了华家那桩大喜事吧?瞧瞧,这才几年光景,陈丹师已是今非昔比喽!”她话语里捧着,眼神却带着惯有的打量,似乎在快评估陈墨如今的“身家”和“能量”。
陈墨早已习惯她这套,也笑着应付了两句:“文掌柜说笑了,不过是机缘巧合。这些年,掌柜生意可还好?”
“哎,也就那样,勉强糊口罢了。这世道,生意是越来越难做喽。”文三娘叹口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话锋却转得极快,“陈丹师今日大驾光临,可是又得了什么好物件,要妾身帮着掌掌眼,还是……又有什么老物件需要拾掇拾掇?”
她问得直接,眼神里带着探究。显然还记得当年陈墨为了修复那三幅破旧《潮汐图》,咬牙掏出大笔灵石的情景。在她看来,陈墨这种“目标明确、舍得花钱、还懂行”的客户,是值得维系关系的“优质主顾”。
陈墨也不绕弯子,放下茶杯,微笑道:“掌柜消息灵通。不瞒掌柜,陈某此来,确是听闻掌柜前些日子,收了一件……有点意思的古画?”
文三娘眼中那抹精光一闪而逝,脸上的笑容却更盛了,仿佛早就等着他问。她拍了下手,带着几分“果然如此”的熟稔:“何老那边刚递过话来,我就估摸着陈丹师你这两日该来了!”她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些声音,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亲近感,“陈丹师你是行家,我也不跟你玩虚的。前阵子是有个倒霉蛋,急着用灵石,拿了一堆破烂来抵,里头确实有那么一卷古画,看那轴头、绢布的老旧劲儿,还有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啧,跟我当年帮你拾掇的那三幅,味儿有点像!我就给单独留心了。”
她没急着去取画,反而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慢悠悠地道:“陈丹师你是老主顾,又懂行。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这东西,我知道你肯定想要。价钱嘛,好商量。”
陈墨知道她的路数,也不催促,只是平静地看着她,等待下文。
果然,文三娘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了几分恰到好处的愁容和为难,声音也低了下去:“不过陈丹师,这回这画……我不打算要你的灵石。”
陈墨眉头微动,没接话。
文三娘叹了口气,目光朝内堂方向瞟了一眼,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恳切:“陈丹师,你也知道,我文三娘在这崂山,就是个本分做生意的妇道人家,没什么大本事,也没什么靠山。所求的,无非是家人平安,小辈能有个好奔头。”她顿了顿,似乎下了决心,“我有个外甥女,叫灵儿,是我那苦命妹子留下的独苗。前些日子测了灵根,是中品木灵根!”
她说到这里,眼中流露出真切的光彩和期盼,看向陈墨:“下个月,玄明宗在咱这崂山开升仙大会,灵儿想去试试。陈丹师,您是玄明宗的高徒,见识广,人面熟。我这外甥女,从小就没了娘,爹也不顶事,跟我这姨母长大。我不求别的,只求她万一真有那福分进了仙门,陈丹师您能……看在咱们这点老交情的份上,偶尔看顾一二,别让她一个没根脚的小丫头,在里头被人欺负了去,修行上要是能指点一两句,那就更是天大的恩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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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伸手,从茶几下层拿出一个早就备好的、略显陈旧的木匣子,推到陈墨面前,脸上的精明市侩被一种混杂着恳求、算计和孤注一掷的复杂表情取代:“这画,就在里头。权当是我这做姨母的,替灵儿给陈丹师您的一份请托之礼。若陈丹师能应下,日后灵儿在宗门里,我文三娘记您一辈子的好!”
话毕,她目光灼灼地看着陈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的玉镯,显然内心并不像表面那么平静。这是一笔典型的“文三娘式”交易:用一件对方很可能急需的、价值不菲的“古画”,去换取对一个未来可能加入玄明宗、拥有中品灵根孩子的长期关照。她精明地计算着陈墨如今的身份价值,以及这笔“投资”的潜在回报。
陈墨看了看那木匣,又看了看文三娘眼中真切的期盼和那抹掩饰不住的算计。他沉默了片刻。中品木灵根,进入玄明宗外门的希望很大。一个未来同门的、有潜力的师妹,提前结下善缘,对他在宗门并无坏处,反而可能多一份助力。而一幅《潮汐图》的原图,对他而言,价值更难以用灵石衡量。
“文掌柜言重了。”陈墨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同门之间,互相关照是应有之义。若灵儿师妹有缘入得玄明宗,陈某自当尽力。只是……”他话锋一转,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小玉瓶,放在木匣旁边,“这‘蕴元丹’对炼气期弟子稳固根基有些微末效用,权当是陈某给灵儿师妹的见面礼。至于这画……”
他伸手轻轻按住木匣,目光坦然地看着文三娘:“文掌柜是做生意的,陈某也不能让掌柜做了亏本买卖。这画,我按市价收。掌柜当年是多少灵石收的,陈某照价付给,再添三成,算是酬谢掌柜的费心保管和告知之情。照拂灵儿师妹之事,乃同门之谊,与交易无关。掌柜以为如何?”
陈墨的回应清晰干脆:接受请托(这是核心,也是文三娘最看重的),但坚持按市价买画(不欠过大因果,维持平等交易关系),额外赠送对炼气期有益的丹药(展示诚意与能力)。既全了对方的情面,也守住了自己的原则,还隐隐点出自己“不占便宜、公平交易、且有能力履行承诺”的立场。
文三娘是何等人精,立刻听懂了其中的意味。她脸上的紧张和期盼瞬间化为一种更加轻松、甚至带着几分“果然没看错人”的欣赏笑容。陈墨此举,既答应了她的核心请求,又给足了她面子(没有施舍感,是公平买卖),还额外示好(丹药),显得稳重、可靠、可长期交往。
“陈丹师果然是讲究人!”文三娘抚掌笑道,这次的笑容里多了几分真诚的愉悦,“既如此,妾身就厚颜替灵儿谢过陈丹师了!画您收好,这灵石……嗨,当初收来也没花几个钱,陈丹师给个成本价,一百五十灵石,意思意思就成!灵儿,快出来谢谢陈前辈!”
内堂门帘再次掀开,一个穿着鹅黄衣衫、约莫八九岁、脸蛋圆圆、眼睛很大的小姑娘有些害羞地走了出来,乖巧地对着陈墨行礼:“灵儿谢谢陈前辈。”
“师妹不必多礼。”陈墨温和地笑了笑,取出相应的灵石递给文三娘,同时将那个装着“蕴元丹”的小玉瓶轻轻放到文灵儿手中,“好好准备升仙大会。”
“哎,一定一定!陈丹师放心!”文三娘麻利地收好灵石,脸上的笑容像朵绽开的花。交易达成,人情落定,双方都感到满意。
陈墨拿起那个略显陈旧的木匣,入手沉实。他没有当场打开,但心中已笃定,这很可能就是他苦苦寻觅的另一幅《潮汐图》。此行目的,已然达成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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