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月湖洞府,地火丹室。
青铜色的“水炼丹炉”悬浮于稳定的地火口上方,炉身镌刻的云水纹路在地火的烘烤下,隐隐有流光转动。炉中隐隐传出药液翻滚的“咕嘟”声,与炉底地火平稳的“呼呼”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韵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带着微腥与清甜混合的奇特药香,正是“玉髓丹”炼制到关键阶段特有的气味。
陈墨盘坐于丹炉前,双目微闭,额角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他全部心神都已沉入丹炉之内,筑基后初生的神识如同无数双无形的手,细细感知着炉中每一分药力的变化、交融、排斥与新生。
“月见草精华将融……赤阳果药力需再压三分……此时当以文火慢焙,引地脉火气上行,调和阴阳……”
他心中默念着早已烂熟于胸的《孙氏丹经》与炼制玉髓丹的诸多要点,手掐控火诀,小心翼翼地调整着地火阵法的输出。炉内温度时升时降,药液在神识的引导下,缓缓朝着凝丹的方向转变。
然而,就在即将成丹的前一刻,陈墨眉头猛地一蹙。
神识感知中,一股细微却顽固的“燥气”在即将成形的丹胚核心处突兀生出。这股燥气源自作为主药之一的“赤阳果”,本应在之前的水法萃取与后续的调和中被完美中和,此刻却不知为何残留了一丝,并在凝丹的关键时刻被激出来,瞬间破坏了数种药力间脆弱的平衡。
“不好!”
陈墨心中警铃大作,手中法诀急变,试图以更精微的神识强行将那缕燥气剥离、安抚。可就在他神识触及的刹那,如同点燃了引线——
“噗”一声轻响,丹炉内气息微微一乱,随即,一股带着焦糊味的黑烟从炉盖边缘的泄气孔中溢出。
陈墨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疲惫与无奈。他挥袖打开炉盖,只见炉底躺着五颗丹药,其中三颗圆润光泽,隐有丹纹,正是中品玉髓丹。但另外两颗,一颗表面布满灰斑,药力大损,只能算作下品;另一颗更是颜色暗沉,布满裂纹,已是废丹。
“又只成了三颗中品,一颗下品,还废了一颗……这第十一炉了,成丹率还是卡在四成左右,中品率刚过五成。”陈墨轻轻叹了口气,用玉勺将丹药取出,分瓶装好。
距离从坊市归来,已过去八日。这八日,他除了必要的打坐恢复,几乎将所有精力都投入了炼丹。十份玉髓丹材料,已用去九份。成果是总计四十七颗玉髓丹,其中上品八颗,中品三十三颗,下品四颗,废丹两颗。平均成丹率约四成二,上品率约一成半。
这个成绩,若放在他筑基前,足以令人欣喜。那时他炼制玉髓丹,成丹率勉强维持在三成左右,且多为中下品,上品难得一见。筑基后,神识初生,对火候、药性的感知与控制力有了质的飞跃,他原本预估,成丹率至少能提升到五成,上品率可达五成。
可现实却给了他当头一棒。提升是有,却远未达到预期,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屏障,牢牢限制住了他。无论他如何调整火候,如何以神识细致引导,每到成丹前的关键节点,总会出些细微的岔子——或是药力融合不够完美,生出杂气;或是凝丹瞬间火候差了毫厘,导致丹品下降;甚至偶尔会出现废丹。
“问题到底出在哪里?”陈墨清洗丹炉,心中反复复盘。“手法?《孙氏丹经》我已练得纯熟。神识?我虽初入筑基,神识强度却因潮音阁之行远同侪,控制力亦不弱。经验?玉髓丹我炼制不下百次,闭着眼睛都能走完流程……”
他想起筑基前,凭借“五窍通心螺”对水行灵气的精妙感应,偶尔能炼制出上品丹药,那时以为是天赋与运气的结合。如今看来,或许“五窍通心螺”的辅助,更多是在“调和”与“感知”水行药力上,对于炼丹整体流程的质变,尤其是对“火候”与“药力本质融合”的更深层把握,它并不能替代系统的、更高阶的知识。
“看来,必须得请教高明了。”陈墨收拾心情,将炼废的丹渣小心收起(或许日后研习毒理或种植能用上),起身离开了洞府,朝着丹鼎峰半山腰的“答疑阁”行去。
答疑阁内颇为清静,只有一位身穿淡青色丹师袍、面容清癯的中年修士坐在蒲团上,正捧着一卷玉简研读,正是今日轮值的徐丹师,筑基中期修为,以学识渊博、待人温和着称。
陈墨上前,执弟子礼,恭敬地道出自己遇到的瓶颈。
徐丹师耐心听完,放下玉简,略作沉吟,问道:“陈师弟,你筑基之后,可曾感觉神识在控火、感药时,如臂使指,细致入微?”
“正是如此。”陈墨点头。
“那是否也感觉,有时明明‘看’清了药力变化的脉络,却不知该如何以最佳的方式引导、干预,仿佛隔着一层薄纱,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徐丹师又问。
陈墨心中一动,仔细回想炼丹时那种微妙的滞涩感,正是如此!“徐师兄明鉴,确有此感。尤其凝丹前,各种药力交织,神识虽能感知其冲突或失衡,但如何以最巧妙、最省力的方式调和,往往只能依循旧法,知其法,难明其理,稍有不慎便前功尽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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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便是了。”徐丹师捋须颔,缓缓道,“陈师弟,你可知,丹道为何要分阶?一阶丹师,习的是‘技’,是无数前人总结出的、针对特定丹药的固定手法、火候、流程。如同匠人打造一把椅子,有固定的图纸、工序、手法,按部就班,勤加练习,熟能生巧,便能打造出合格的椅子,甚至偶尔出精品。但为何如此下料、如此榫卯、如此火候,其中更深层的‘理’,一阶传承往往语焉不详,或根本不提。”
他顿了顿,继续道:“而二阶丹师传承,核心在于开始接触并运用这个‘理’。它不仅仅是更复杂的丹方,更包含了对药材物性、药力本源更深的理解,对地火、真火、乃至各种异火特性的剖析,以及如何将初生的神识,系统性地、高效地融入每一个炼丹环节的秘法。比如,如何以神识深入药力核心,细微调节其阴阳五行属性;如何在凝丹瞬间,以神识构建稳固的丹纹框架,锁住药力,提升品质;甚至如何以神识预判并化解丹毒、燥气的生成……”
陈墨听得心神震动。他一直以为,有了更强神识,炼丹自然水到渠成,却原来,如何“使用”神识,竟是一门需要专门传承的高深学问!
“你所炼玉髓丹,实为‘准二阶’丹药,其药力复杂,对调和、凝练要求极高,已隐隐触及二阶丹药的门槛。你一阶传承的手法、控火,配合筑基神识带来的感知力,将成丹率从三成提升到四成多,已是极限。想再进一步,非是手法不熟,亦非神识不强,而是你缺乏将这份‘强’转化为‘巧’、转化为‘质变’的法门。这法门,便在一阶传承之上,名曰——二阶丹师传承。”
“敢问师兄,”陈墨喉头有些干,“兑换一门二阶丹师传承,需多少贡献点?”
徐丹师看了他一眼,平静地报出一个数字:“最基础、最通用的《乙木青火炼丹初解》,或是《太平丹经》,标价均为两千贡献点。若想兑换更精深、或附带某些独门丹方心得的,三千、五千乃至上万贡献点皆有。”
两千贡献点!
陈墨只觉得一股凉气从心底窜起。他如今全部身家,算上刚得的巡海任务奖励、出售灵材所得,以及历年积攒,贡献点也不过八千出头。这八千点,已经化为了一枚筑基财达证券!虽未必用上,但也变不回贡献眯。如今,这丹道瓶颈的突破钥匙,竟要价两千点!几乎是他全部流动资金的四分之一!
“多、多谢师兄指点。”陈墨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苦涩地行礼告退。走出答疑阁,被山风一吹,他只觉得口中满是涩然。
“两千点……当初选择免费功法时,若咬牙选一门二阶丹师传承……”这个念头不由自主地冒出来,随即被他狠狠压下。后悔无用,当时他一心只求实用的杀伐护道之术,且贡献点极度紧张,哪里敢奢望丹道传承?更何况,谁又能料到,丹道瓶颈会来得如此之快,如此现实?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映月湖洞府,坐在静室中,望着地火口跳动的火焰,心中一片纷乱。灵石压力、丹道瓶颈、贡献点的缺口……种种现实问题如同沉重的枷锁,套在刚刚筑基、看似前途光明的他身上。
“等等……”忽然,他脑海中灵光一闪,猛地想起一事,“潮音阁杂艺辑要中,似乎包含了一到三阶的水炼之法传承!”
他连忙取出那枚深蓝色玉简,神识沉入,仔细查找。果然,在浩如烟海的杂学目录中,他找到了“水炼丹法”的分支。然而,当他粗略浏览了前面的总纲和入门篇后,一颗刚刚燃起希望的心,又迅沉了下去。
“水炼之法,以水为基,以灵为媒,调和万物,迥异于火炼之刚猛炽烈……需对水性、药性、灵性有极深感悟,尤重心境与天地灵气的共鸣……初学三年,可辨水性;又三年,可明药性于水;再三年,可尝试炼制一阶丹药……欲以水炼之法炼制如玉髓丹等复杂丹药,非十年之功不可得……”
十年!而且这还是指全身心投入、且有相应天赋的情况下!陈墨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郑师兄的订单迫在眉睫,重水炼制尾款压力巨大,他哪有十年去从头研习一套完全陌生的炼丹体系?
“水炼之法,潜力巨大,体系完整,但……远水难救近火。”陈墨无奈地叹了口气,将玉简收起。这份宝藏,现在只能看,暂时不能用。
他默默计算着。以目前四成二的成丹率,要完成价值一千灵石的玉髓丹(需至少一百六十七颗,按均价六十灵石一瓶,需约二十八瓶),他手头剩余的十份材料(已用九份,原计划二十份,但之前只买了十份,需再购十份),即使全部成功,也只能得到约四十二颗。加上已有的四十七颗,共八十九颗,远远不够。
“世上没有后悔药。”陈墨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水炼之法中虽有完整传承,但体系迥异,从头学起耗时太久,远水难救近火。眼下,只能先以这四成出头的成丹率,硬顶着完成郑师兄的订单了。”
他默默计算。以四成二的成丹率,要炼出价值五灵石的玉髓丹(约一百六十七颗,按六十灵石一瓶计),他需要准备的材料成本,将比预期五成成丹率时,高出近一百灵石。这无疑让本就紧张的资金,雪上加霜。
“必须尽快完成这批丹药,拿到郑师兄的收据,然后……想想其他开源的法子。”陈墨压下杂念,转身返回地火室。当务之急,是把手头的材料全部变成合格的丹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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