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守府后院的废墟前,气氛凝重。郭炳文与赵坤仔细搜索了每一寸土地,除了确认战斗的激烈、那摊触目惊心的血迹、燃魂灰以及零星的阴寒剑气残留外,再未找到更多关于两名邪修去向的直接线索。对方显然经验老辣,撤离时做了基本的清理。
“清理痕迹如此利落,非是易于之辈。其巢穴恐怕也早有准备,不会轻易被我们找到。”郭炳文面色冷峻,语气带着压抑的怒意。他乃筑基中期,又是执法堂弟子出身,素来嫉恶如仇,此次竟让邪修在眼皮底下屠戮一郡,还伤了同门,最后从容遁走,心中憋闷可想而知。
赵坤亦是眉头紧锁,他走到陈墨身边,低声问道:“陈师弟,你之前说以言语暂退那阴风谷邪修,具体是如何说的?可有下什么誓言约束?”
陈墨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已恢复清明。他看了一眼郭、赵二人,微微点头,坦然道:“不错。那厮欲以万魂幡与我拼命,我自忖伤势不轻,又有那重伤蛊修可为掣肘,便出言挑拨,言其同伴重伤,正是收取生魂祭幡的良机,比与我硬拼更为划算。”
他略作停顿,继续道:“为取信于他,我确实以心魔立下一誓。”
郭炳文和赵坤神色一凛。心魔大誓非同小可,尤其是陈墨这等前途无量的筑基丹师,道途誓言一旦违逆,后果不堪设想。
陈墨缓缓说出誓言内容:“我,玄明宗陈墨,在此以心魔为誓:只要阁下此刻罢手,转身离去,不去追杀那虺盘圣宗余孽也罢,去做其他事也罢,三日之内,我绝不主动追寻阁下踪迹,亦不会返回郡守府对阁下出手!”
他将誓言原原本本复述一遍,声音平静。
郭炳文和赵坤都是聪明人,瞬间便听出了其中关键。郭炳文眼中精光一闪:“‘绝不主动追寻阁下踪迹’,‘不会返回郡守府对阁下出手’……陈师弟,你这誓言……”
陈墨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誓言只针对‘阁下’,即那阴风谷修士本人。也限定于‘返回郡守府对其出手’。如今,其‘同伴’——那虺盘圣宗的蛊修,十有八九已遭他毒手,魂飞魄散。那么,誓言中‘其同伴’这一条,某种意义上,已不成立。至于‘追寻阁下踪迹’……誓言只约束我‘主动追寻’,且时限仅为三日。”
赵坤恍然大悟,抚掌道:“妙啊!师弟!如此一来,你只是不能在这三天内,主动去搜寻那阴风谷邪修。但若是我们找到他,或是他再次现身作恶,你出手便不算违誓!而且,搜寻追捕之事,本就可以由我和郭师兄进行!”
郭炳文也微微颔,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在那种生死关头,能迅想出如此既有约束力(取信对方),又为日后反击留有余地的誓言,这份急智和对誓言的把握,非同一般。这绝非呆板的迂腐之徒所能为。
“只是,”陈墨话锋一转,脸上露出无奈与凝重,“如今那虺盘圣宗之人已死(或被收魂),我誓言中关于其‘同伴’的部分虽有空隙,但‘不得主动追寻那阴风谷修士踪迹’却是实打实的。接下来搜捕此獠之事,恐怕……我无法直接参与了。”
他看向郭炳文和赵坤,语气诚恳而带着歉意:“两位师兄,追查阴风谷邪修、捣毁其可能巢穴、为苍南枉死百姓讨还公道之事,便需多多倚仗二位师兄了。师弟我受誓言所限,这三日内,只能留在城中,处理这未尽的瘟疫,以防其再生变故。三日期满,若那邪修仍未伏法,师弟必与二位师兄并肩而战!”
郭炳文肃然道:“陈师弟何出此言!你已做得足够多了!若非你独守孤城,查明疫病根源,重创一名邪修,又巧设誓言暂退强敌,为宗门报信,只怕这苍南郡早已沦为死域,那两邪魔更要逍遥法外!你且安心养伤,处理疫后事宜。追凶之事,交给我与赵师弟!”
赵坤也用力点头:“没错!陈师弟,你先疗伤要紧!搜捕邪修,我和郭师兄定当尽力!”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递给陈墨,“对了,来的路上,我知你可能需要,特意去藏经阁复刻了一份《南疆蛊术解析》,虽是入门概述,但其中对常见蛊虫的习性、弱点、以及一些通用的驱蛊、破蛊法门,记录颇为详尽,或对你祛除瘟疫有所助益。”
陈墨闻言,眼中一亮,连忙接过玉简:“多谢赵师兄!此物正是雪中送炭!”
当下,三人迅商议。郭炳文和赵坤即刻出,以郡守府为中心,向四周辐射搜查,尤其是西山南麓那处被中年道士现、疑似邪修巢穴的山谷,更是重点。陈墨则留在郡守府,一面疗伤驱毒,一面研读《南疆蛊术解析》,主持祛疫事宜。
接下来的日子,陈墨一边以自身精纯的水灵力,辅以丹药,缓缓消磨驱除体内那道阴寒歹毒的剑气。这剑气极为难缠,如附骨之疽,好在陈墨根基扎实,《碧海潮生功》中正平和,又得了赵坤赠与的几味祛除阴邪之气的丹药,花费数日功夫,总算将其彻底化去,伤口也开始愈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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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此期间,他仔细研读了那枚《南疆蛊术解析》玉简。玉简中果然记载了许多关于蛊虫的基础知识,其中便有提到类似“沸血蛊”这类以气血为食、可控人心神的蛊虫。虽然玉简中并无“沸血蛊”的具体名称和炼制法门,但根据其描述的症状、传播方式(虫卵、体液),陈墨找到了几种通用的、应对此类“血蛊”、“虫蛊”的法门。
一种是“焚血驱虫法”,需以数种阳性烈性药材,配合自身或他人精血为引,炼制一种特殊药散,服下后可暂时激气血,模拟蛊虫所需之“鼎炉”环境,引诱蛊虫(或虫卵)提前活跃、破体,再以相应药物或符箓灭杀。此法凶险,对宿主损耗亦大。
另一种是“固本清源法”,则是以固本培元、调和气血的温和药物为主,辅以清心镇魂、驱邪避秽的符水,缓缓增强宿主自身元气与抵抗力,使体内环境不再适合蛊虫生存,迫使其自然消亡或排出体外。此法温和,但见效较慢。
陈墨结合苍南郡实际情况——染疫者众多,体质虚弱,且郡城药材有限——选择了以“固本清源法”为主,“焚血驱虫法”为辅的策略。他根据玉简记载和自身丹道知识,重新调整了之前开出的药方,加入了更多固本培元、安抚心神的药材。同时,他尝试绘制了几种玉简中记载的、专门针对虫蛊的“驱虫符”、“净秽符”,虽因初次绘制,威力有限,但配合汤药使用,效果比之前单一的驱疫符要好上不少。
他还让赵文正组织人手,在郡城四门及主要街口,架起大锅,日夜不停地熬煮加入了雄黄、艾叶、菖蒲等物的“防疫汤”,让未染病者每日饮用一碗,并用此汤水洒扫居所。对于已染病者,则分轻重缓急,施以不同的汤药和符水。
在陈墨的主持和赵文正等人的竭力执行下,郡城的防疫措施变得更加系统有效。新的药方和符箓起效虽慢,但胜在稳妥,染病者的狂暴症状开始减轻,高热渐退,新增病例也逐日减少。焚烧污物、生石灰消毒等措施也严格执行,阻断了瘟疫的进一步扩散。
十几天时间,在焦灼与希望中缓缓流逝。弥漫郡城的死亡阴影,终于开始一点点散去。虽然每日仍有体弱不支者死去,但死亡人数已大大降低,且再无新的大规模爆迹象。街面上开始有了些许生气,幸存者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微光。
而郭炳文和赵坤那边,进展却并不顺利。他们几乎将郡城周边,尤其是西山山脉翻了个底朝天。那处疑似巢穴的山谷也找到了,里面确实有阵法残留的痕迹和人工开凿的洞府,但早已人去楼空,只留下一些焚烧过的灰烬和零星的、无价值的杂物,显然被彻底清理过。那阴风谷修士如同人间蒸,没有留下任何可供追踪的线索。
“此獠狡猾至极,定是早有预备退路。或许在得手同伙生魂、补益万魂幡后,便已远遁千里。”郭炳文面色阴沉地回到郡守府,对陈墨说道。赵坤也无奈摇头,十几天不眠不休的搜寻,几乎一无所获。
陈墨对此结果并不意外。那阴风谷修士行事缜密狠辣,又能炼制万魂幡这等邪器,绝非易于之辈。能在两名筑基修士(其中还有一位筑基中期)的搜捕下脱身,也在情理之中。
“辛苦二位师兄了。”陈墨拱手道,“此獠经此一事,短期内必不敢再在苍南郡露面。只是其炼制万魂幡,所需生魂甚巨,恐会在别处再起波澜。我等需将此事详细上报宗门,请宗门定夺,下通缉令,联合各派,协力追查。”
郭炳文点头:“不错。我即刻以秘法传讯回宗,陈师弟,你也将此次瘟疫详情、邪修特征、以及我等调查结果,整理成详细卷宗,一并上报。至于这苍南郡……”
他看着窗外渐渐恢复一丝生机的城池,叹了口气:“瘟疫虽暂控,但元气大伤,民生凋敝。后续安抚、重建之事,还需地方官府与朝廷费心了。我二人会在此再停留数日,以防邪修去而复返,待宗门回信后,再行定夺。”
陈墨点头称是。他走到窗边,望着远处依旧显得有些寂寥的街巷,心中并无多少轻松。
瘟疫虽暂退,邪修虽暂遁,但那些逝去的生命,那些被吞噬的气血与魂魄,那些隐藏在暗处的阴谋与罪恶,都如同沉重的阴云,笼罩在心头。
阴风谷,虺盘圣宗……还有那尚未完全炼成的万魂幡。此事,恐怕远未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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