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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2章 那种能弯腰能蹲下能把手伸进泥土里的品质（第1页）

侯亮平想起方大年在干部大会上说的那句“靠的是跑腿、实干、接地气”，又想起老李头那句“规矩能救命吗”，再看看这份函件上“沉下心来，立足当地实际，踏实开展工作”的批语。

他发现，那些曾经刺耳的话，在他心里留下的回声，比这份函件还要清晰。他第一次开始怀疑，真的只是环境不适合他吗？

还是说，他原本就缺少了某种在这片土地上生活所必需的品质？那种能弯腰、能蹲下、能把手伸进泥土里的品质。

晚上回到招待所，他坐在窗前，看着戈壁滩上最后一抹余晖慢慢消散。远处传来清真寺晚祷的钟声，在当地人的生活中回荡。

自己就像一个被时间遗弃的人。他曾经相信的那些，在这里全部失去了回声。曾经光芒万丈的履历，如今变成了一张空头支票，无论他怎么挥舞，都无法从这片土地上兑换出任何东西。

他掏出那份函件，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把它平整地放在床头柜上。他没有哭，也没有发疯，只是觉得心里某个地方，像被掏空了一样，变得异常安静。

他知道，他暂时是回不去了。他只能留在这里，学着像那些他曾经瞧不上眼的基层干部一样，在风沙里弯腰、在烈日下淌汗、在那些没有规范没有文件没有掌声的日子里，默默地干活。

至于他能不能真的学会，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曾经引以为傲的那份精英尊严，在这片戈壁滩上，正在一点点地被碾碎，被风沙吹散，只剩下一点点沉下去的寂静。

日子过得出乎意料地快。侯亮平在边疆县城里，转眼已经待了两个月。这两个月里，他逐渐从最初的那种被大材小用的愤懑，变成一种沉闷的、无所事事的习惯。

每天到办公室，泡一杯茶，翻几页文件，或者到图书室去转一圈，看看有没有新来的报纸。有时候，他甚至觉得自己快要被这片戈壁滩的风沙腌入味了，变成一具正在慢慢风干的标本。

就在他开始习惯这种可有可无的生活时，一个突发的任务把他从沉寂中拽了出来。那天下午，方大年亲自打电话到他的办公室，让他过去一趟。

侯亮平心里一紧，快步走到方大年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方大年正站在那张挂满红蓝铅笔标记的全县地图前，见他进来，也没多寒暄，直接说道。

“侯县长，县里正在组织一批抗旱物资紧急调拨到各缺水乡镇，这批物资里有水泵、水管、柴油、编织袋，都是从地区防汛抗旱指挥部调剂过来的。

县水利局那边人手不够，你帮着一块儿去协调调度。主要工作是登记造册、核验数量、办理交接手续，确保每一批物资都清楚。”

侯亮平听着，心里一动。这是他到边疆以来，接到的最对路的一项任务，物资调度、台账登记、核验交接，听起来跟他当年在反贪局经手账目和证据链时有很多共通之处。他挺直了腰板，认真地点了点头：“方书记放心，我一定把这项工作做实做细。”

方大年看了他一眼，补充道：“这批物资数量大、品种多，关键是时间紧，很多乡镇旱情已经挺严重了，等着用，必须尽快发放到位。你抓紧跟水利局对接一下，下午就到现场去。”

侯亮平领了任务，快步走出办公室，感觉心里那股了好久没有燃起的劲儿，仿佛又被点燃了。他回到图书室，拉开抽屉，翻出一本新的工作笔记，撕去封皮，在第一页工工整整写下几个字：“抗旱物资调度工作台账。”

下午两点，他准时出现在县水利局仓库。仓库在一片旧厂房改成的院子里，地上还残留着黑色油渍。一辆军绿色大卡车停在仓库门口，上面装满了编织袋、塑料管和一捆捆电缆。

旁边堆着几十台崭新的柴油抽水泵，油光锃亮。县水利局的几个干部已经在那忙开了，一个戴着草帽的瘦高个儿，是水利局的张科长，看到侯亮平来，迎上来简单握了握手：“侯县长来了，正好，这批物资是今天刚运到的，我们正在清点。您帮忙一起核对登记吧。”

侯亮平点了点头，掏出笔记本，环顾了一圈现场。他习惯性地开始寻找规范和流程的痕迹。他看到那台大卡车停在院子中央，却没有看到任何物资到货验收单或交接清单的踪影。

几个水利局的干部正在一边抽烟一边扯着嗓子喊，互相核对数量，声音杂乱，他皱了皱眉，走到张科长身边：“张科长，这批物资有正式的到货验收单和随车清单吗？清点的时候，是几个人在核验？有没有建立台账，做到一车一账？”

张科长被问得愣了一下，然后把手里的烟头掐灭，指了指地上：“侯县长，这是地区那边临时调过来的，随车的清单只有一份，在司机那儿。我们正在对照单子数数，数对了就在单子上画个勾。这几十台水泵，都是同一型号，数量不会错的。”

“仅有清单还不够。”侯亮平语气认真地强调，“按照物资管理的规范，至少需要两个人以上同时清点核验，逐台登记型号和编号，交接双方要签字确认。否则事后如果发现短少或者型号不符，就说不清楚了。”

张科长看了他一眼，脸上浮起一丝无奈，但还是耐着性子说：“侯县长，您说的道理没错，但今天这批物资得赶紧拉走，各乡镇的车都在外头等着呢。要是逐台登记编号，那得花多少时间？先把数量点清了，尽快装车发下去，回头我再把台账补上。”

侯亮平刚想继续说话，一阵发动机的轰鸣声打断了他们。两辆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进院子，后面跟着一辆皮卡，车斗里坐着几个穿着迷彩服的各乡镇干部。

他们跳下车，围上来，七嘴八舌地喊：“张科长，我们的水泵到了没有？”“我们乡定了四台，还有两卷水管，今天能不能拉走？”“柴油呢？说好今天给三百升的，赶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