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你是在负责。”方大年打断了他,“但负责不能只靠定标准、查砖缝。你要让老百姓打心眼里愿意改、觉得改了之后确实更好,那才叫真正落地了。
你明天再去一趟柳树沟乡,这次不要光看化粪池,你去坐一坐乡亲们的炕头,听他们说说,他们到底想要一个什么样的厕所。”
侯亮平沉默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第二天一早,他再次乘坐吉普车前往柳树沟乡。但这一次,他没有先去找赵志强,也没有去检查施工现场,而是沿着土路,先去了一户已经完成改厕的牧民家里。
那户牧民是一对老夫妻,男主人叫巴特尔,六十多岁,穿着旧蒙古袍,正蹲在院子里修理一把磨损的马鞍。
看到侯亮平走进院子,他直起身,没有说话,只是用目光打量着他。侯亮平自我介绍道:“老大哥,我是县里来的侯亮平……”
“噢,知道。”巴特尔打断了他,嗓门低沉,“就是那个不让俺们修厕所的侯县长嘛。”
侯亮平噎了一下,但还是硬着头皮开口,“我不是不让修,是想把标准提高一些。”
巴特尔放下手里的马鞍,蹒跚着走到院子角落那座新建的厕所旁,拍了拍那扇刚刷了油漆的木门,声音沙哑:“侯县长,你说这厕所,俺们要是把化粪池挪到三十米外,地基要打多深?这个位置,是俺自己选的。
俺三十年前在这块地上盖的房,住了大半辈子。化粪池离井口多远,俺心里有数。水向低处流,俺家的井在半坡上,厕所在坡下。春天雪水化的时候,污水里有啥,都流不到井里去,你怕个啥?”
侯亮平站在院子里,听着老人的话,忽然觉得自己所有那些标准的说法,都在老人几十年实实在在的生活经验面前,变得苍白而遥远。他站在那座新建的厕所前,摸了摸那扇粗糙但厚实的木门,半天没有说话。
巴特尔又看了他一眼,转过身,慢慢走回马鞍旁坐下,一边继续修理,一边像自言自语一样说道:“你们这些从大城市来的干部,心里想的都是那些写在纸上的规矩。可俺们这儿,人活着,靠的是脚下的土地,是熟悉的风向,是老辈传下来的经验。你们的规矩,管不了俺们的日子。”
侯亮平站在院子里,听着老人的话,看着他那双布满老茧、弓着背专注修理马鞍的身影,第一次感到一种像风沙一样,一层一层弥漫上来的无力感。
他开始意识到,他所面对的,不是一个简单的技术问题或管理问题,而是他所信奉的那套精英主义逻辑,与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几代人积累起来的生活经验之间,那道难以逾越的沟壑。
而他,至今还站在沟壑的这一边,没有找到一座能通向对岸的桥。
他慢慢转过身,朝着乡镇方向走去。深秋的风卷着沙粒,扬起他身后的脚步声。他走得越来越慢,像一步一步走在一条自己都看不清前方的路上。
改厕的事还没完全收尾,县里又发生了一件事。一家位于城郊的私营羊毛加工厂发生了火灾,虽然没烧死人,但烧毁了不少原料和设备,损失不小。
县长在县安委会上拍了桌子,要求立刻对全县所有工矿企业、人员密集场所开展一次安全生产大检查,坚决杜绝类似事故再次发生。
县安监局的局长老孙年近退休,精力不济,方大年便把侯亮平叫了去,让他牵头负责这次安全生产大检查的督导工作。侯亮平一听,心里那股劲儿又上来了。安全生产,这是他熟悉的领域。
他虽然主要搞反贪,但安全生产领域的失职渎职案件也办过不少,对相关规章制度、检查要点、责任划分都烂熟于心。他心想,这次终于可以拿出点真本事了。
他立刻召集安监、消防、市监、住建等几个部门的负责人开了个碰头会。会上,他拿出连夜拟定的一份详细的检查工作方案,把检查范围、检查标准、责任分工、时间节点、信息报送要求等全部列清楚,洋洋洒洒十几页纸,要求各部门严格照此执行。
几个部门的负责人接过方案,翻了几页,有人点头,有人皱眉,但都没有说话。侯亮平就当大家默认同意了,干脆地宣布:“好,明天开始,各组按照方案分工,分头下去检查。每天下午五点,各组把当天检查台账报到我这里汇总。”
第一站,他带队去了城郊那家发生火灾的羊毛加工厂。厂子已经停工,院子里还残留着焦黑的痕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烧焦的毛发的臭味。
厂主是个精瘦的中年男人,姓马,满脸愁容地站在门口迎接。侯亮平下车,与马老板握了握手,没有多寒暄,径直往里走:“先带我去看看起火的那个车间。”
马老板连忙带路,一边走一边解释:“那天下班后,电气线路老化引燃了堆在角落的羊毛,等发现的时候已经烧起来了一大片……”
侯亮平在烧毁的车间里走了一圈,蹲下身看了看地上杂乱的物品,又抬头看了看烧穿的天花板,站起身,拿出笔记本记了几笔,然后转向马老板:“你们的消防通道在哪里?灭火器配备在什么位置?”
马老板指了指车间东侧:“那边有个大门,平时为了防盗,锁上了。灭火器在办公室门口挂着两个,车间里没有配。”
侯亮平的眉头紧锁:“消防通道锁闭,灭火器配备不足,电气线路老化了也不更换,这明显是安全生产主体责任不落实。”
马老板苦着脸:“侯县长,俺也知道有问题,可这不是没钱嘛。今年生意不好做,厂里一直亏损,哪还有钱去换线路、买灭火器?这场火一烧,更是雪上加霜……”
“没条件也要创造条件,安全永远排在第一位。”侯亮平语气坚决,“你们厂即日起停产整顿,整改完成前不得复工。”马老板的脸一下垮了,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停产……那我厂里这些工人怎么办?他们都指着这份工资养家糊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