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没想到,还没来得及点火,就被对方一连串冷静的追问,打成了哑炮。陈岩石坐在那里,脸色涨红,又渐渐转为灰白。
省政协的一位副主席轻轻咳嗽了一声:“陈老的意见,我们已经记下了。这样吧,我们将陈老反映的问题,作为补充参考材料,转交相关部门核实。感谢陈老对政协工作的关心和支持。”
这话说得客气,也说得格外公事公办:他这个重磅提案,将以补充参考的方式,悄然归档,翻不起任何浪花。
会议结束时,陈岩石坐在原位,没有动。几个政协委员从他身边走过,有些人礼貌地冲他点了点头,有些人则避开他的目光,快步离开。
他感到自己像一个在戏台上唱了一出独角戏的老艺人,唱完后,台下没有掌声,只有一片空荡荡的椅子,和无尽的冷风。
丁常委走到他身边,叹了口气:“陈老,我就劝过您,措辞要缓和一些。您非要把话说得那么重。现在,省住建厅那边要求您提供具体线索,您拿不出来,这反而让咱们政协社法委显得有些被动。”
陈岩石猛地站起身:“这事……还不算完。”他拎起公文包,头也不回地走出会场。
他直奔山水华庭。他需要回到那栋别墅里,让自己的心安定下来。他走进客厅,反手锁上门,坐在沙发上,闭上眼,深呼吸了好几次。
可一股从未有过的愤怒和屈辱,却像岩浆一样,在他胸中翻涌不休。他抓起茶几上的一个青瓷茶杯,猛地摔在地上。茶粉碎裂,发出清脆的响声,飞溅到地毯上。他坐在那里,看着那些碎片,胸口不断起伏,喘着粗气。
他意识到,自己今天这一仗,不仅没有伤到刘杨一根毫毛,反而还暴露了自己的虚弱和急躁,让省政协那边,也对他产生了看法。更让他心惊的是,他第一次真正感到,自己已经没有任何杀招可用了。
他坐在沙发上,脑海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刚才会场上每一个细节,越想越觉得,这几年自己真的落伍了。不,不是落伍,是他从来就没有真正掌握过这些新生代的话语艺术。
他正坐在那里发愣时,手机震动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是一条短信,来自刘长明:“陈老,今天政协会议的事,我听说了。有句话,我还是想跟您说。您最近还是安分一点,别再折腾了。
那个举报,恐怕不是空穴来风。今天晚上,您最好能出来,我带您去见一个人。”陈岩石盯着这条短信,手指微微颤抖。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回拨了过去:“见什么人?”
“您来了就知道了。七点,老地方,城西那个茶楼。”刘长明说完,就挂了电话。陈岩石握着手机,坐在别墅客厅的暗影里,感到那一直隐隐约约的危险感,正在变成一张具体而冰冷的网,收拢到他的眼前。他不知道刘长明要带他见的人是谁,但他隐约感到,这张网,已经开始收紧了。
傍晚,他打车到了城西那家“清香茶楼”。刘长明已经等在包间里,面前沏了一壶普洱茶。看到陈岩石进来,他没有起身,只是指了指对面的位子:“陈老,坐。”
陈岩石在对面坐下,目光紧紧盯着刘长明:“你要带我去见的人,到底是谁?”
“一个能帮您的人。”刘长明放下茶杯,“但这个人,跟我没关系,跟您也没关系。他只是想跟您,做一个交易。”
陈岩石眉头紧锁:“什么交易?”
刘长明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纸,推到陈岩石面前。陈岩石低头一看,是一张打印好的表格,标题是《山水华庭一期别墅销售备案表(节选)》。表格中,其中一套房号的业主姓名栏,赫然写着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那个名字。
他感到一阵眩晕,扶住桌沿:“这……”刘长明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疲惫和警告:“您那套别墅,最早是从这个业主手里转让过来的,但中间的手续,可能有点问题。这个人,现在在外面欠了不少债,如果债主追查到他名下的房产,说不定会牵出您来。”
陈岩石的脸色变得惨白。他没有想到,那套房子的产权链条竟存在这样的隐患。他一直以为,赵建明已经把一切都处理得天衣无缝,却不知道,在这条看不见的链条上,还挂着一个随时可能引爆的债务地雷。
“他……他现在在哪?”陈岩石艰涩地问。刘长明目光深沉:“他已经跑路了。但听说,留下了一些……不该留下的记录。而这些记录,如果落到不该落的人手里,对您来说,恐怕就是一把刀。”
陈岩石身上冷汗涔涔,他张了张嘴,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他坐在那里,看着那张表格,感觉自己像是一个溺水之人,抓着最后一根稻草,却眼睁睁地看着浮萍被水流冲走。
“如果你想解决问题,明天晚上八点,还是这个包间。到时候,你要见的人会亲自来。你只要把你这边的条件摆出来,看对方接不接。”刘长明说完,站起身,拿起公文包,离开了包间。
茶壶里升起袅袅的白气,一丝一丝,无声地蔓延。陈岩石坐在那里,目光空洞地落在那张表格上,久久没有动。窗外夜色渐浓,整个汉东省城华灯初上,但他却觉得那些灯,离自己好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他慢慢地,将那张表格折好,塞进自己的公文包。他站起身,慢慢走出茶楼,走进夜风里。他不知道自己下一步应该怎么走,他只知道,那套别墅,已经彻底地变成了一条勒在他脖子上的套索,越收越紧。
他走了一会儿,忽然停下脚步,在路灯下打开公文包,又看了一眼那张表格。他的手指,在那行字上摩挲了很久,然后无力地垂了下去。
夜风裹着他的衣角,他站在街头,像一个即将被淹没的人,看着岸边的灯火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