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的大讨论方案还在宣传部流转时,媒体上已经出现了“省政府推动临州市漆树问题整改,昔日假绿化变身街角公园”的报道。报道的落点是实实在在的民生改善。
沙瑞金知道这场交锋,自己并没有输在理上,也没有输在势上,而是输在了落地上。他把漆绿定性为思想站位不高,而刘杨则把整改做成了群众身边的变化。
老百姓不会在意什么思想站位的提法,他们更愿意看到,那片曾经光秃秃的街角,多了一把可以坐着歇脚的长椅。
几天后,省委组织部部长吴春林在一次干部工作会议上,私下跟沙瑞金提了一句:“沙书记,省政府那边近期动作不少,连续几份文件和工作提示,在基层干部中反响挺大。刘省长虽然不声不响,但务实这两个字,被很多人挂在嘴边上。”
沙瑞金听了,没有接话。他沉默片刻,才缓缓说了一句:“刘杨这个人,抓问题的角度确实有点意思。但这全省的工作,不是单靠务实两个字就能干好的。方向错了,越务实偏差就越大。”吴春林笑了笑,没有再多说。
他知道,沙瑞金和刘杨之间的这场权责边界的拉扯,还远未分出高下。
省政府的办公室里,刘杨正翻看着一份新的调研报告。报告的内容是,全省还有不少老旧小区存在着停车难、充电难、管网老化等突出问题,群众投诉量居高不下。
他放下报告,对林秘书说:“安排一下,下周去几个问题比较集中的小区看看。不要提前通知,直接去现场。”林秘书应了一声,开始安排行程。
沙瑞金在汉东省待的时间越久,越觉得自己陷入了一种奇特的困境。他手握省委书记的权柄,却始终撬不开刘杨构筑的那道行政防线。
每一次他提出一个新构想,刘杨都能用一套滴水不漏的程序或民生清单,让他的大动作变得迟缓、沉重、甚至显得有些脱离实际。这种反复的拉扯,让他心头隐隐发闷。
半个月后的一个下午,他让秘书安排了一趟四不两直的调研,去京州市城郊看看。他特意没有让办公厅提前通知区政府,只带了一个随行秘书和司机,轻车简从,直奔京州市东郊。
那里有一片待改造的老工业区,计划通过城市更新,打造一个滨江智造新城,是他近期比较看好的一个项目。车子刚驶入片区,沙瑞金的目光就被路旁一栋烂尾楼吸引住了。
那是一座约二十层高的灰色建筑,外立面斑驳,窗户大多没有安装,有的楼层裸露着钢筋水泥,楼下杂草丛生,几块破旧的围挡歪歪斜斜地立在四周。
沙瑞金让司机停车,他站在那栋烂尾楼前,皱眉看了一会儿。他转头问秘书:“这个项目是怎么停下来的?”
秘书翻了下手机,简要汇报:“沙书记,这是十几年前一个商业地产项目,开发商资金链断裂,工程到一半停工。后来换了两个接盘方都没做起来。这块地的产权、债权关系非常复杂,涉及好几家银行和法院查封,一直是京州市的老大难。”
沙瑞金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继续沿路走了一段。整个老工业区,像这样的烂尾楼不止一栋,还有几座闲置的旧厂房,有的被用来临时停放渣土车,有的干脆空着,长满野草。
回到省委后,他让省委办公厅整理了一份全省烂尾楼项目的摸底情况。数据很快报上来了:全省共有大大小小烂尾项目一百多个,涉及大量购房群众和债权方的切身利益,其中仅京州市就有二十多个。
沙瑞金看着那份摸底报告,感到这正是一个突破口。他想,如果他能推动解决一批烂尾楼问题,给那些多年拿不到房子的群众一个交代,那这份政绩的分量,比搞十个大园区都更重、更实。
这不仅能回应刘杨只重民生口号、不解决实际问题的暗讽,更能展现出省委书记直面历史遗留问题、敢于啃硬骨头的担当。
他当晚就让省委办公厅给省政府办公厅发函,要求省政府牵头成立全省烂尾楼项目化解工作专班,制定专项化解方案,限期摸清底数逐项销号。
函件第二天上午就送到了刘杨案头。刘杨看完函件,没有立即表态,而是把省住建厅厅长和京州市市长先后叫到了办公室。
住建厅厅长先到,刘杨把省委的函件递给他,问:“全省烂尾楼项目,你那边有没有底数?”
“住建厅前年做过一次排查,但一直在动态变化。有些项目纠纷复杂,有些已经进入司法程序,底数很难一下摸清。省委现在要求成立专班,限期化解,时间紧、牵扯面广,怕是不容易。”
刘杨放下函件,说:“底数不清,是因为之前没有下决心逐项解剖。这次既然省委要求了,我们省政府也要把工作做扎实。你回去出一套表格,按在建停工、主体完工未交付、长期闲置等项目类型分类。
再标注出每个项目卡点在哪?是资金问题、产权纠纷还是司法查封。先不要谈怎么化解,先把底数彻底摸清楚。摸清楚了,才谈得上一项目一策。”
吴雄飞下午来到刘杨办公室。他戴着京州市长的头衔,但自从李达康主政光明区后,他这个市长在京州的话语权比以前更弱了一些。
他走进办公室,听刘杨介绍了省委的函件,心里有些打鼓:“刘省长,烂尾楼问题,京州市确实是重灾区。有些项目背后牵扯的利益链太深,甚至有涉黑的嫌疑。化解起来难度极大。如果贸然推进只怕阻力会很大。”
刘杨看了他一眼:“正因难才要破题。你是京州市市长,这是你职责范围内的事。你可以先组织一个工作组,把京州市的烂尾楼项目逐个过一遍,分类建立台账。有一点你记住:凡是涉及群众购房款的,优先处理。
凡是长期侵占群众利益的项目,先解决群众的钱和房,再谈债权债务纠纷。这就是化解的原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