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傍晚,陈国华把女儿陈雅婷叫到了自己家里。据后来陈国华自己跟老干部处的人说,他把陈雅婷训了将近一个小时,主要内容有几条。
你吹牛吹到网上去了,给纪委系统退休干部丢脸,这个错你得认。
你老公那边,你回去跟他说清楚,纪委在查他的报销单据,他要是没问题,就老老实实配合查;他要是真有问题,你别替他瞒,瞒也瞒不住。
从今往后,你在外面不许再提你爸是纪委的,不许再提你老公在交通厅,不许再提你小姑子在财政厅。
你就是一个市场监管局的副科长,你老公就是一个副主任科员,你闺女就是一个普通小学生,咱们家没有什么全家体制内,你给我记住了。
第二天上午,交通厅纪检组正式找陈雅婷老公王友强谈话,要求他提供近两年经手的全部接待报销单据和相关说明。
王友强坐在谈话室里,面前摆着一摞报销单据复印件,其中十几张海晏楼的发票被单独挑出来放在最上面。
纪检组长指着那几张发票,语气平和:“友强同志,这几张发票,开票单位去年八月就停业了,你十一月、十二月还在那儿接待客人,能不能解释一下?”
王友强盯着那几张发票,额头上开始冒汗。他张了张嘴,说了句可能是饭店后来重新开业了,纪检组长把一张工商登记信息表推到他面前:“海晏楼,去年八月申请注销,九月完成注销登记。之后没有任何重新开业的记录。你再想想,到底怎么回事?”
王友强不说话了,他低着头盯着桌面上那几张发票,手指头微微发抖。纪检组长等了几分钟,见他始终不开口,便合上了面前的笔记本,语气依然平和。
“今天先谈到这儿。你回去再想想,想清楚了随时来找我。但我提醒你一句,事情到了这一步,瞒是瞒不住的。你主动说和被动查出来,性质不一样。”
王友强站起来,腿有些发软。他走出谈话室,在走廊里靠着墙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往办公室走。走廊尽头,几个同事远远看着他,交头接耳,但没人上前跟他说话。
这天,沙瑞金正在开书记专题会。会议间隙,小赵把一份情况简报递到他手里。他翻开看了一眼,简报上写着:“省交通厅办公室副主任科员王友强,涉嫌虚报公务接待费用,目前正接受交通厅纪检组核查。”
沙瑞金合上简报,脸上没什么表情,继续听会。但坐在他旁边的省委副书记高育良注意到,沙瑞金搁在桌面上的右手,食指不自觉地敲了两下,那是他心烦意乱时的习惯动作。
王友强的事还在纪委核查中,沙瑞金原以为这周能稍微消停些,结果周三上午,滨州市委书记赵德良的电话就打了进来,语气里透着一股子实在捂不住了的慌张。
“沙书记,滨城区教体局局长马德贵的事,网上闹大了。这个马德贵,昨天被区委免了职,今天一大早,他用自己的微信朋友圈发了一篇长文,把区委区政府都给告了。
文章里指名道姓说区委领导瞎指挥、乱决策,形式主义泛滥,他成了替罪羊。还配了十几张微信工作群的截图,里面全是区领导催着他搞家长打卡、满意度投票、安全教育平台注册率排名这些东西的聊天记录。
现在这篇文章已经被截图转得到处都是了,微博话题滨州教体局长喊冤冲上了热搜前五。”
沙瑞金握着电话,“马德贵被免职,是因为什么事?”
赵德良在那头顿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丝尴尬:“说起来,其实不算大事。滨城区实验小学有家长通过反映,说学校要求家长每天在安全教育平台上打卡,还要截图发班级群,连续打卡不能中断,断了就扣班级分。
家长意见很大,说这哪里是安全教育,明明是折腾家长。区教育局接到投诉后,处理得慢了些,家长又往市里投诉,市里转给区里督办,区里还是没及时回复。
结果那个家长把投诉过程发到了网上,还配了一张截图,是区教体局工作人员回复的,说打卡是为了孩子安全,家长配合一下怎么了,别人都能坚持,就你特殊?”
沙瑞金听到这里,眉头已经拧成了疙瘩。赵德良继续道:“这截图一出来,网上就炸了。家长群里都在传,说教体局这是拿家长当韭菜割,天天打卡、投票、点赞、转发,全是形式主义。
区委那边压力很大,区委书记钱卫东连夜开会,决定先把马德贵免了,给舆论一个交代。马德贵不服气,觉得自己是替区委背了锅,今天早上就在朋友圈发了那篇文章。”
沙瑞金把电话挂了之后,让秘书立刻把马德贵那篇文章找出来。文章不长,一千多字,写得倒是条理清楚,一看就是肚子里憋了火的。
马德贵在文章里把自己从去年到今年接到的各种形式主义任务列了个清单:去年秋季学期,区委要求全区中小学、幼儿园家长“安全教育平台”注册率达到百分之百,每周打卡率不低于百分之九十。
今年春季学期,区委又要求全区家长参与“文明城市创建满意度调查”线上投票,每人每天投一次,连续投七天,投票截图发班级群。
今年暑假前,区委又布置了“防溺水知识竞答”,要求每个学生至少带三个家长参与答题,后台统计参与率,排名靠后的学校要被约谈。
马德贵在文章里写道:“这些任务,哪一项是教体局自己愿意搞的?全是区里开会布置的,红头文件我都留着。出了事,就说我工作方式简单粗暴把我免了。
区委钱书记在大会上亲口说的注册率必须百分之百,谁完不成谁写检查,现在倒成了我一个人的责任?”
文章配了九张图,其中三张是区委会议纪要的复印件,上面确实有“注册率百分百”“排名末位约谈”之类的字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