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白用弹簧镊子将怀表后盖揭开,取下摆轮夹板,小心翼翼地把整个擒纵机构从机芯中分离出来。
游丝在煤油灯的光晕下细得几乎看不见,苏白得把显微放大镜推到最大倍率才能看清断口的微观结构。
断面上的锯齿纹路比他之前估计的还要复杂,至少有七八个深浅不一的撕裂层。
这种断口用行话说叫疲劳断裂,是金属在长期反复振动下慢慢撕开的,断面上每一道纹路都对应着怀表几万次的嘀嗒。
苏白拿起金刚石粉瓶,用针尖蘸了微不可见的一点粉末,在游丝断口的一侧开始研磨。
他要在断口上磨出一个微型榫卯槽,长度不到零点一毫米,深度只有零点零一五毫米。
这个尺寸已经出了人类肉眼的分辨极限,苏白全程依赖显微放大镜和手指上那乎常理的触觉反馈来操作。
神级微雕技艺在此刻挥出了它全部的恐怖价值。
苏白的双手稳得没有任何颤动,连呼吸都被有意识地调整成了极浅极慢的节奏,避免胸腔起伏带动肩膀影响手部。
金刚石粉在游丝断面上划出微小的沟槽,每一刀的切削量都被精确控制在微米级别。
一个小时过去了,游丝一侧的断口被磨出了一个浅浅的凹槽,槽底平整光滑,两侧呈倒梯形。
苏白停下来喝了口水,然后开始处理另一侧的断口。
另一侧要磨出一个与凹槽完全互补的凸榫,精度要求更变态,凸榫的宽度必须比凹槽窄两到三微米。
因为冷铆的时候需要在凸榫和凹槽之间留出刚好能塞进一层银箔的间隙。
间隙太大银箔固定不住,间隙太小银箔塞不进去,容许误差只有正负一微米。
苏白的手指在这个精度区间里进进出出,每磨一刀都要在放大镜下确认一下尺寸。
又过了一个半小时,凸榫成形了。
苏白把两段游丝对接了一下试配合,凸榫滑入凹槽的手感极其紧密但不卡滞。
接下来是最关键的冷铆环节。
他拿起那枚废旧银元,用微型锉刀在边缘锉下一小撮银粉。
然后用弹簧镊子从银粉里夹起一粒肉眼几乎看不到的银屑,放在酒精灯火焰最外层轻轻加热。
银屑在低温下软化但没有熔化,保持着固态但获得了极好的延展性。
苏白迅将软化的银屑夹到游丝的榫卯接合处,用微型改锥的尖端极其轻柔地压入凸榫和凹槽之间的缝隙。
银屑在压力下填满了所有间隙,形成了一层厚度只有几微米的银质过渡层。
这一步的力度控制才是整个修复中最催命的地方。
力气大了银屑会挤变形导致游丝弯曲,力气小了银屑填不实接合处会松脱。
苏白的改锥尖端施加的压力,被他控制在了一个普通人根本无法感知的区间里。
银屑在完美的压力下缓缓铺展,与游丝的高碳钢表面形成了冷态金属结合。
苏白最后用金刚石粉对接合处做了一遍收光打磨,去掉了所有多余的银质毛刺。
他放下工具,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看了一眼桌上的闹钟,从开始修复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将近四个小时。
苏白把修好的游丝重新装回擒纵机构,将摆轮夹板归位,扣上怀表后盖。
他用指尖轻轻旋转表冠上弦。
清脆的阻力感通过表冠传到手指上,这说明条已经在正常储能。
然后他松开表冠,屏住呼吸。
嘀嗒。
嘀嗒。
嘀嗒。
擒纵轮的声音在安静的废品站里响了起来,频率稳定、音色清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