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绵绵笔尖悬在纸上,没有落下,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也不辩解。
她拿着笔在纸上轻轻画了两道基准线,又直又细,动作娴熟流畅。
齐鲁大师低头看向苏绵绵正在绘画的那张图纸,目光刚一落上去,整个人便像被钉住了。
纸面上线条密而不乱,横平竖直,弧线圆润,每一处尺寸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齿轮的齿距、倾斜角度、咬合深度,全用蝇头小楷写得端端正正。
他甚至不需要细看,只扫一眼那齿轮的剖面图,便知道这绝非寻常匠人所能为,那些线条不是描出来的,是算出来的,每一根都有来处,每一笔都有分寸。
他的手开始抖。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无数机巧图纸,宫廷匠人的、民间高手的、甚至前朝遗留下来的孤本。
可没有一张图,让他觉得自己的眼睛不够用。
他扑过去,几乎要把脸贴到纸上,手指悬在半空,顺着齿轮的轮廓慢慢描摹,嘴里喃喃着,声音越来越急促。
“这齿距……这咬合……三级加……三级……不对,这是四级?不,三级,但这里加了一道反向齿轮……妙啊……妙啊!”
狂喜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他的理智。
他弯着腰,整个人趴在案上,
“这引风仪……若是能做成,夏日里……夏日里……”他说不下去了,喉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眼眶泛红。
可狂喜过后,羞愧接踵而至,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
他缓缓直起身,老脸涨得通红。
方才在院子里对苏绵绵的冷嘲热讽,现在像巴掌一样全打在了自己脸上。
他自诩眼光毒辣,一生钻研机巧,到头来,竟连一个年轻姑娘的本事都看不出来,还当着世子的面闹了那么一出。
他张了张嘴,嘴唇哆嗦了好几下,而后深深作揖。“老夫……老夫有眼无珠,姑娘恕罪。”
苏绵绵连忙侧身避了半步,伸手虚扶,语气虽然依旧谦和,却多了分其他意味。
“先生客气了。”
“只是比起我,哥哥倒是委屈得多。”
齐鲁大师一怔,随即想起方才自己指着世子的鼻子冷嘲热讽,老脸涨得紫红,尴尬得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触地,声音颤:“老朽有眼无珠,冲撞了世子,还请世子恕罪!”
苏清渊走过来,亲自弯腰扶起他,双手稳稳托住他的胳膊,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敬重。
“先生请起。先生一生钻研机巧,心无旁骛,这满朝上下,能让我敬重的人不多,先生算一个。”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齐鲁大师花白的头上,最让他敬重的一点是齐鲁大师一生只娶一妻,后院干净,连个通房都不曾有过,这遍地妾室的京中,属实是个异类。
先帝曾赐婚于他,老先生顶着抗旨的名头,硬生生给拒了!
到了阿兄为帝时,才恢复了他的官职,还特地赐下匠心阁,让他专心研究奇巧。
如今工部里的人大多都是大师的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