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院子里的桂花树上常年落着麻雀,天一亮就开始叽叽喳喳,吵得人没法睡。她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才慢慢想起昨晚的事。那些话从脑子里冒出来,像水底的气泡,一个接一个地浮上来,在水面炸开。
洗漱的时候,她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眼睛肿了,眼皮双得厉害,鼻头红红的,看起来像哭了一整夜。她捧了冷水往脸上泼,泼了好几次,又用毛巾敷了一会儿,还是能看出来。她对着镜子发了会儿愁,最后把刘海放下来,遮住眉毛,希望别人不要盯着她的脸看。
下楼的时候,餐厅里只有周妩一个人。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碗粥,没怎么动,手里端着一杯热水,正在看手机。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肩膀上,林淼淼注意到她今天穿了一件高领的毛衣,领子遮住了半边脖子,右肩微微塌着,像是怕牵动什么。
听见脚步声,周妩抬起头,看见林淼淼站在餐厅门口,脸上便露出了笑。“起来了?过来吃早饭。”她把手机放下,朝林淼淼招了招手。
林淼淼走过去,在周妩旁边坐下。桌上摆着小笼包、白粥、几碟小菜,还有一杯热牛奶。她拿起牛奶喝了一口,温热的,甜度刚好,是周妩平时给她冲的那个味道。她双手捧着杯子,暖意从掌心渗进来,但她还是觉得冷,从昨天夜里就开始冷,一直没暖过来。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声音尽量放得很平淡,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二哥呢?”
周妩正在给她夹小笼包,闻言筷子顿死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把小笼包放进她碗里。“你二哥啊,半夜接到电话,部队有任务,走了。走的时候还到你门口站了一会儿,大概是想看看你,又怕吵醒你。”
林淼淼低着头,用筷子戳着小笼包,汤汁流出来,在碗底洇了一圈。“哦。”她说,声音闷闷的。
周妩看了她一眼。那种目光,不是随便的、漫不经心的看,是认认真真地看,从她的眼睛看到鼻尖,又从鼻尖看到嘴角。林淼淼被看得有点慌,低下头假装专心吃饭。周妩没有追问,只是伸手把她垂到脸边的碎发拨到耳后,手指在她耳垂上轻轻蹭了一下。“吃完咱们就回去,你爸爸在前面那辆车。”
林淼淼点了点头,把小笼包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没尝出味道。
上车的时候,时父已经坐在前面那辆黑色轿车里了。他坐在后座,车门开着,腿上摊着一叠文件,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低头写字。林淼淼经过的时候,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掠过,表情没什么变化,只说了句“上车吧,外面冷”,就又低下头继续看文件了。语气很平淡,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淼淼低着头快步走过去,拉开后面那辆车的车门,钻进去坐好。周妩从另一边上车,在她旁边坐下。车门关上的瞬间,外面的冷风被隔断了,车里暖烘烘的,暖气开得很足,座椅也被加热过,但她还是冷。那种冷不在皮肤上,在骨头里,在胃里,像吞了一块冰,化了半天还是凉的。
车子发动了,缓缓驶出老宅的大门。林淼淼靠着车窗,看着两边的水杉一棵一棵往后退,光秃秃的枝干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她看了几棵就不想看了,转过头,把脸埋进周妩的怀里。
周妩的怀里很暖,有她身上淡淡的桂花香味——不是香水的味道,是洗衣液的味道,老宅用的那种,甜丝丝的,干干净净的。周妩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揽住她的肩膀,轻轻地拍了拍,像哄一个不肯睡觉的小孩。
林淼淼把脸埋在周妩的毛衣里,鼻尖抵着那团软软的羊绒,眼眶热热的。周妩的毛衣领子很高,遮住了半边脖子,林淼淼的脸贴在上面,能感觉到毛衣下面周妩的肩膀——右肩微微绷着,不太对劲。
“妈妈,你肩膀还疼吗?”她闷闷地问。
周妩拍她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拍。“不疼了,早上贴了膏药,好多了。”声音很轻松,像是真的不疼了一样。但林淼淼感觉到了,她揽着自己肩膀的那只手,用的力气比平时小。
她没再说话,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
车子在路上稳稳地开着。林淼淼闭着眼睛,但睡不着。昨晚那些话又冒出来了,像水草一样缠着她——换一个女人,离婚,重新找一个。她在周妩怀里缩了缩,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小动物,找到了一个可以躲雨的屋檐,就不想再出去了。
她想起自己八岁那年第一次来时家的情景。那天也冷,比今天还冷。她穿着从乡下带来的棉袄,又厚又笨,袖口磨得起了毛,领子那里破了一个洞,是她奶奶用同色的线缝上的,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周妩蹲下来,帮她脱掉那件棉袄,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围在她脖子上。围巾很长,在她脖子上绕了两圈,垂下来的部分还在膝盖以上。围巾上有周妩的味道,暖暖的,香香的,她舍不得摘下来。周妩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很凉,周妩的手也不大,但很暖。周妩说:“淼淼,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那是她第一次有“家”的感觉。在乡下,她和奶奶住在一起,奶奶对她好,但奶奶老了,腿脚不好,做饭要扶着灶台慢慢走,洗澡要坐在小板凳上。她不敢生病,因为生病了奶奶会着急,会拄着拐杖走很远的路去给她买药。她没有朋友,村里的孩子不跟她玩,说她“没妈的孩子”。后来奶奶不行了,把她送到A市来,林建国——她的亲生父亲——站在门口,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来了”,就转身进去了。他在家待了两天,就走了。她一个人住在那个陌生的房子里,没有人跟她说话,没有人给她做饭,她饿了自己煮面条,煮糊了,就着咸菜吃下去。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就是这样了——一个人,孤零零的,像一棵没人管的草,随便长在路边,被人踩了也没人知道。
然后周妩来了。
周妩站在院子里,看见她大冬天穿着秋天的长衣长裤在洗衣服,手冻得通红,袖子湿了半截。周妩走过来,蹲下来,把她的手从冷水里捞出来,握在手心里,说了一句话,她记了很久——“这孩子,怎么冻成这样。”
后来周妩带她回了时家。给她买了新衣服,新书包,新文具。每天早上给她梳头发,一边梳一边哼歌,梳完了还要在辫梢系一个蝴蝶结,粉色的,或者红色的,有时候是蓝色的。周妩教她写自己的名字——“林”字有三笔,“淼”字有六笔,写了很多遍,她还是写不好。周妩不着急,握着她的手,一笔一画地写。周妩说“没关系,慢慢来”。她在这个家里第一次叫“妈妈”的时候,周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把她搂进怀里,搂得很紧,说“乖”。
那是她的妈妈。不是亲生的,但比亲生的还亲。她从来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离开了周妩,她会怎么样。光是想想,就让她觉得喘不上气。
时拓对她也好。她刚来的时候,时拓已经很大了,快二十了,在京都念大学,不常回家。但每次回来,都会给她带东西。有时候是京都的糕点,有时候是一本童话书,有时候是一支笔。他不太会跟小孩子打交道,每次把东西递给她,就站在旁边,手插在口袋里,不知道说什么。有一次她发烧,周妩不在家,时拓从学校赶回来,带她去医院。她烧得迷迷糊糊的,靠在他怀里,他的怀抱和时擎不一样——时擎的怀抱是硬的,像一堵墙,时拓的怀抱是软的,像一床被子。他一直抱着她,从家里抱到车上,从车上抱到医院,从医院门口抱到急诊室,一路上没松过手。后来她好了,时拓已经回学校了。周妩说,大哥请了两天假,专门回来的。她给时拓发了一条消息,打了半天,打了一句“大哥谢谢你”。时拓回了一个“嗯”。就一个字。但她知道,那个“嗯”里面有很多东西。
时擎就更不用说了。他从小就嫌弃她笨,第一次见面就说“太笨了”,后来也一直说。但他会在她被人欺负的时候站出来,会在她考差了的时候给她讲题,会在她害怕的时候说“在呢”。他在楼梯拐角处说“等你准备好了再说”,那句话她记在心里,一个字都没忘。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准备好,但她知道,她不想让时擎等别人。不能是别人。如果时擎娶了别的女人,和别的女人结婚、生孩子,她的心会痛死的。不是那种被针扎了一下的痛,是那种被挖走了一大块的痛,空空的,漏风的,什么都填不满。她光是想到时擎站在别的女人身边,给别的女人讲题,揉别的女人的头发,说“在呢”,她就觉得心口像被人攥住了,攥得紧紧的,疼得她喘不上气。她不能失去时擎。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