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学校以后,林淼淼像一台重新校准过的机器,每一个零件都回到了正确的位置,运转得稳稳当当。早晨六点半起床,洗漱,吃早饭,背书包出门,四十分钟的路程她走得比从前快了一些,不再像之前那样磨磨蹭蹭地拖延时间,也不再低着头看自己的脚尖。她走路的时候会抬头看天了,会看路边那棵老槐树是不是发了新芽,会看在公交站台等车的人穿什么颜色的衣服,会看在路口卖早点的阿姨今天有没有出摊。这个世界在她眼里重新变得鲜活了,有颜色,有声音,有温度,不再是一张褪了色的旧照片。
上课的时候她还是听不懂。数学课讲到立体几何,方老师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立方体,连接了几条对角线,密密麻麻的字母和线条像一张蜘蛛网,林淼淼盯着那张网看了很久,觉得自己像一只被粘住的小飞虫,越挣扎缠得越紧。但她不放弃了。听不懂就记,记完了回去问,问了不懂就再问。她把方老师上课讲的每一道例题都抄在本子上,抄得工工整整,连标点符号都不漏。下课以后她去办公室找方老师,方老师正在批改作业,看见她进来,摘下眼镜笑了笑。
“又有不会的?”
林淼淼点点头,把本子递过去,指着其中一道题。“这个,第二步到第三步,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变。”
方老师看了看,拿起笔在草稿纸上重新写了一遍步骤,一边写一边讲,讲得很慢,每个变形都拆开来解释,为什么要提公因式,为什么要这样合并,每一步的逻辑都讲得清清楚楚。林淼淼听着,有时候点头,有时候摇头,摇头的时候方老师就换一种方式再讲一遍,讲到她点头为止。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上课铃已经响了,她小跑着回教室,推开门的时候全班都看着她,她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低着头快步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王小乐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又去问题了?”
林淼淼点点头,把本子从书包里掏出来,翻到刚才那道题,又看了一遍。这次她看懂了,每一步都清清楚楚的,像一条被清理干净的河道,水从上游流下来,畅通无阻,没有任何淤塞。她看着那些工整的步骤,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感,像在一大片荒地上种下了一棵树,虽然只有一棵,虽然它还很小,但它是她亲手种的,她知道它会慢慢长大。
王小乐看着她的侧脸,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林淼淼变了,她说不出来是哪里变了,也许是气色,也许是眼神,也许是那种从内到外透出来的光。之前那段时间她像一朵被霜打了的花,蔫蔫的,灰扑扑的,风一吹就要碎。现在不一样了,她的脸还是白的,但那种白不是苍白了,是那种透亮的、带着光泽的白,像刚剥了壳的鸡蛋,嫩得能掐出水来。她的眼睛也亮了,不是那种被泪水泡出来的亮,是那种被什么东西点亮了的亮,像有人在她眼睛里放了一盏小灯,从里面往外照,把整张脸都照亮了。
“淼淼,”王小乐忍不住问,“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好事?”
林淼淼转过头看着她,眨了眨眼睛。“什么好事?”
“就是……”王小乐想了想,不知道怎么形容,“你整个人都在发光。”
林淼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浅,但眼睛里全是光。她抿了抿嘴,没敢说什么,只是心里悄悄念着一个名字,念完之后,嘴角的笑意又深了些,像一颗正在融化的糖,甜得藏不住。
王小乐恍然大悟,哦了一声,拖长了尾音,脸上露出一个我懂了的表情。“难怪,”她笑嘻嘻地说,“爱情的滋润啊。”
林淼淼的脸一下子红了,伸手打了她一下。“别乱说!”
“我哪乱说了,”王小乐躲开她的手,笑得更欢了,“你看你脸红成什么样了,还说不是。”
林淼淼把脸埋进课本里,不肯抬头了。但她藏不住嘴角的笑,那笑意从课本的缝隙里溢出来,像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挡都挡不住。她心里牢牢记着,不能说,绝对不能说,那是她一个人的秘密,是只属于她的珍宝,谁都不能知道,谁都不能碰。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了。林淼淼每天按部就班地上课、做题、问问题,周末的时候有人给她补课,从二次函数补到三角函数,从三角函数补到数列,她的成绩没有突飞猛进,但每一次小测验都能比上一次多考几分。几分不算多,但对她来说,那是她用无数个夜晚换来的,每一分都沉甸甸的,像一颗颗她自己种出来的果实,不大,但甜。她努力学习,只是想变得好一点,再好一点,配得上那个藏在她心里的人。
高三的日子忙碌又紧张,除了日常的上课刷题,学校还安排了毕业照拍摄,同时也要给每个学生拍一张个人一寸照,用于毕业档案。拍摄当天,天气格外好,四月的A市,暖风拂面,阳光柔和,整座校园都笼罩在一层淡淡的金光里,操场上挤满了排队拍照的高三学长学姐,热闹非凡。
林淼淼本来是路过操场,准备去语文老师办公室送作业。她的语文老师姓陈,四十多岁,性子温和,从不因为她成绩不好而区别对待她,对她格外照顾。林淼淼向来听话,陈老师交代的事,她总是放在心上,这次送作业也格外及时,生怕耽误了老师的事。
刚走到操场边,正在维持秩序的陈老师就看见了她,连忙招了招手:“淼淼,过来一下。”
林淼淼愣了一下,连忙加快脚步走过去,双手把作业本递过去,小声说:“陈老师,作业给您送来了。”
陈老师接过作业本,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辛苦你了淼淼,正好老师这边忙不过来,你帮我照看一下这边的道具,顺便帮学长学姐们递一下整理好的校服,好不好?”
林淼淼连忙点头,乖巧地说:“好的陈老师,我会好好做的。”她向来听话,老师交代的任务,哪怕再简单,也会认认真真完成,从不敷衍。
她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帮着递校服、整理道具,动作轻柔又认真,偶尔有人道谢,她也只会红着脸小声说“不用谢”。
负责拍摄的摄影师苏远,正蹲在地上调整相机角度,无意间抬头,目光落在林淼淼身上,瞬间就挪不开了。
苏远是个三十出头的独立摄影师,拍过无数人,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干净又精致的女孩。林淼淼是素颜,脸上细腻得连毛孔都看不见,精致的五官搭配着粉嫩的嘴唇,一双大眼睛水汪汪的,清澈又纯净,像是盛满了星光,自带一种勾人的灵气,仿佛能吸走人的灵魂。苏远看得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几下,心脏也跟着跳快了几分,他连忙站起身,快步走到林淼淼面前,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急切。
“同学,你好,我是这次的摄影师苏远。”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温和些,“你长得太好看了,气质也特别好,我想给你拍一张照片,用作学校的校园宣传,可以吗?就一张,很快就好,不会耽误你帮老师做事。”
林淼淼听得一脸茫然,眨了眨水汪汪的大眼睛,看了看苏远,又看了看一旁的陈老师。她没多想,只觉得能帮学校做宣传是一件好事,而且陈老师也对着她点了点头,她便乖乖地点了点头,小声说:“可以的,不麻烦就好。”
苏远喜出望外,连忙拉着她走到操场边的樟树下,这里光线正好,微风轻轻浮动,吹动着林淼淼的发丝,氛围感十足。“你就站在这里,不用刻意摆姿势,自然一点就好。”苏远一边调整相机角度,一边忍不住多看她几眼,喉结又滚动了一下,生怕错过这绝佳的画面。
林淼淼乖乖地站在樟树下,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微微低着头,风从远处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了几缕,在脸旁边飘着,她下意识地伸手想把头发别到耳后,衬得她愈发清纯软糯。摄影师立刻喊了一声“别动”。
苏远按下快门,咔嚓几声,将这个美好的瞬间定格下来。照片里的女孩,素颜出镜,眉眼清澈,嘴唇粉嫩,微风拂动发丝,眼神里带着一丝懵懂,清纯又动人,完美诠释了“纯欲”二字。
“就这样,别动,手放下来,对,看着我的镜头,不用笑,不用刻意笑,就……对,就这样,保持住,别眨眼——”摄影师一边轻声指引,一边快速调整角度,眼神里满是兴奋,生怕错过这绝佳的画面。
快门声咔嚓咔嚓地响了好几声,比刚才拍毕业照的时候按得还快。林淼淼站在那里,被闪光灯晃得眼睛有点花,眨了眨眼,还没来得及反应,摄影师已经放下相机了。
“好了好了,太漂亮了。”摄影师的声音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兴奋,他低头翻看着相机里的照片,一张一张地翻过去,越翻眼睛越亮,嘴里不停地念叨着,“绝了,真的绝了,这光线,这构图,这个状态,绝了。”
陈老师凑过去看了一眼,也愣了一下。
照片里的林淼淼站在樟树下,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她身上,斑斑驳驳的,像碎金子洒了一身。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了几缕,在脸旁边飘着,像画里飞天的仙女身上飘动的丝带。
她的眼睛很大,很亮,微微睁着,带着一点被闪光灯晃到的茫然,那是干净的、无辜的、像小鹿一样不谙世事的纯真。她的嘴唇是天然的粉色,没有涂任何东西,但在阳光下泛着一种水润的光泽,像清晨刚被露水打湿的花瓣。整张照片没有任何刻意的成分,没有摆拍,没有修图,甚至没有笑容,但那种不刻意的、浑然天成的美,比任何精心设计的摆拍都要震撼。
“这照片要是发出去,肯定得火。”摄影师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职业性的敏锐,像猎人闻到了猎物的气息。
陈老师笑了笑,没当回事。
她把作业本重新塞回林淼淼怀里,拍了拍她的肩膀。“去吧去吧,辛苦你了。”
林淼淼抱着作业本走了。她不知道刚才那几分钟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那个摄影师按下快门的那一刻,她的照片已经被定格成了一种她自己都想象不到的东西。她只是觉得那个摄影师看她的眼神有点奇怪,但她没有多想,因为她脑子里全是数学题——那道立体几何的辅助线到底应该加在哪里,她想了半天还没想明白。
她有点迟钝,遇事总是后知后觉,也不擅长琢磨别人的心思。
摄影师追上来了。他在教学楼门口截住了林淼淼,喘着气,手里拿着一张名片,递过来的时候手都在微微发抖。
“同学,你好,我叫苏远,是个摄影师。”他的语速很快,像是怕林淼淼跑掉似的,“我刚才给你拍的那张照片非常非常好,我想用它做我们学校的校园宣传,可以吗?”
林淼淼接过名片,看了看。名片很简洁,白底黑字,上面写着“苏远独立摄影师”,下面是一串电话号码和一个联系号。她没有多想,觉得能帮学校做宣传是好事,就点了点头。她反应慢,没意识到这张照片可能会给她带来麻烦。
“可以啊。”
苏远的眼睛亮了,“那你能加一下我的联系方式吗?等照片出来了,我发给你看看。”
林淼淼掏出手机,扫了他名片上的二维码,加了好友。苏远看着通讯录里多出来的那个名字,嘴角弯了一下,把手机收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