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工轻步进去伺候老人喝蜜水,几人没再进去打扰。
正说着话,门外佣人轻敲了两下门,垂着禀报道:“太太,老爷醒了,说晚饭已经备好了,请各位移步餐厅用膳。”
季韵茹点点头,站起身招呼:“走吧,先去吃饭。老太太这边有护工盯着,有事会喊我们。熬了一天了,都得垫垫肚子,不然身体扛不住。”
几人放轻脚步往外走,时拓走在最外侧,顺手替季韵茹扶住了廊下的门帘。餐厅里暖黄的吊灯已经亮了起来,周玺坐在主位上,正揉着眉心看一份文件,见他们进来,随手把文件搁在一边:“都来了?坐吧,等懿懿和你两个弟弟回来就开饭。”
话音刚落,玄关处就传来管家的声音:“老爷,三小姐和钱总回来了。”
众人抬眼望去,就见周懿走在前头,手里还拎着两盒给老太太备的滋补品,钱恽袆跟在她身侧,顺手替她接过了手里的袋子,动作自然。
周懿刚要张嘴说话,目光扫过餐桌边坐着的时拓,脚步猛地顿了一下,脸上那点漫不经心的笑意瞬间收了大半,连脊背都不自觉挺直了些。
“拓哥?你怎么来了?”她小声问了句,完全没了平日里跟周礼顶嘴时的张牙舞爪,乖得像个刚上学的小姑娘。
钱恽袆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了然。他自然认得时拓,三十出头主政一省,政绩亮眼,治安与经济指标常年稳居全国前三,出身军旅又转地方,手腕和背景都深不可测。这样的人物,别说在南城,就是在全国年轻一辈里,都是数得上号的。
“省里事忙完,抽空回来看看外婆。”时拓站起身,目光在两人身上淡淡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周懿身上,语气平稳听不出情绪,“这位是?”
周玺笑着招手让两人过来:“恽袆,懿懿,快坐下。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你姑姑家的大儿子,时拓,在省里工作。”他又看向时拓,“这是钱恽袆,钱氏集团的总裁,也是……懿懿的丈夫。今儿上午刚领的证。”
“丈夫?”
时拓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今早出发前还听人提过周家三小姐和沈家的婚约闹得难看,这才一天功夫,不仅退了婚,连新的证都领了?速度快得超出预料。
他心里诧异,面上却半点不显,只对着钱恽袆微微颔首,语气端方:“钱总,久仰大名。”
“时州长客气了。”钱恽袆伸出手,两人轻轻一握即分,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早闻时州长政绩斐然,今日得见,幸会。”
周懿拉着椅子坐下,往林淼淼身边靠了靠,小声补了句:“拓哥,就是……情况特殊,先领证给奶奶冲喜。”她说完就垂着眼扒拉碗边的米饭,一副等着挨训的样子。
在座的人都看出来了,周家这位天不怕地不怕的三小姐,唯独在时拓面前格外收敛。说是堂哥,可时拓自小长兄如父地带过弟妹们几年,威严早立住了,别说周懿,就是周玖周礼两个,在这位堂哥面前也得收着性子。
时拓没责备她,只拿起桌上的茶杯,指尖搭着杯沿,语气沉而温和:“既然是为了外婆,家里人都能理解。领证是大事,往后就是一家人了。我以茶代酒,祝你们二位好好过日子。”
他话说得简单,却算是认下了这门亲事。
钱恽袆立刻端起茶杯回敬,姿态放得很稳:“多谢时州长。往后还请多多关照。”他心里清楚得很,能和时家、和时拓攀上这层姻亲,对钱家而言绝不止锦上添花。无论是政商资源还是人脉根基,有这层关系在,南城乃至全省的局面都会开阔太多。这笔账,怎么算都划算。
更何况,他娶的本就是自己放在心上二十年的人。
刚说完话,餐厅门口又传来脚步声,周玖和周礼前后脚走了进来。两人都是刚从公司过来,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看见时拓也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打招呼:“拓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下午到的。”时拓点点头,示意他们坐下。
老宅餐厅里难得聚齐了人。
两人进门之前先绕去老太太房里看了一眼,见老人还安稳睡着,才放轻脚步退出来洗了手,这会儿刚落座,楼梯口又传来脚步声。
周妩挽着时牧征的胳膊慢慢走下来,脸色还有点发白,眼底的倦意藏不住,却比前几天精神了不少。
林淼淼眼睛一亮,立刻起身跑过去,伸手挽住周妩另一只胳膊,声音软乎乎的:“妈妈,你醒啦?睡得好不好?”
“傻丫头,我哪有那么娇气。”周妩拍了拍她的手背,眉眼间柔和下来,“饿了没?让你跟着熬了好几天,都瘦了。”
“没有,厨房的阿姨总给我塞点心,我吃了好多呢。”林淼淼笑着摇头,乖乖陪着周妩往餐桌走。
时拓也迎了过去,伸手虚扶了母亲一把。周妩抬头看着大儿子,满眼都是心疼:“累坏了吧?不是跟你说了家里没事吗,还特意跑回来,省里那么多事哪离得开你。”
“紧要的都安排下去了,耽误不了。”时拓陪着周妩落座,语气沉稳,“外婆这样,我在省里也坐不住。”
周妩自己就在体制内多年,哪能不知道他这个位置的忙碌。越是年关事务越繁杂,考评、总结、民生慰问,一桩桩都压在肩上。可儿子一片孝心,她也不忍心多说,只拍了拍他的手背,没再念叨。
几个小辈连同钱恽袆都站起了身,齐齐对着两人问好:“姑姑,姑父。”
“都坐下吧。”时牧征微微颔首,声音低沉醇厚,“一家人吃饭,没那么多规矩。”
众人依次入座。周玺坐主位,季韵茹挨着他右手边,周妩和时牧征坐在左手侧,几个小辈依次往下排。林淼淼坐在时拓旁边,对面正好是周懿和钱恽袆。
席间觥筹交错,气氛比前几天老太太病危时松快了不少,老人的情况稳住了,大家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饭桌上难得有了点家常的热闹。
饭桌上气氛不算热络,却也不冷清。周玖和时拓聊着几句省内的产业政策,钱恽袆偶尔插一两句,见解精准独到,几句话就让时拓暗自点头,难怪钱家能在他手里起势,这人确实有真本事,不是光靠家世的纨绔。
周礼坐在周懿旁边,瞅着她乖乖吃饭、连嘴都不顶的样子,觉得新鲜,忍不住用胳膊肘碰了碰她,压低声音笑:“稀奇了,你也有老实的时候?”
周懿瞪他一眼,刚要回嘴,眼角余光瞥见时拓看过来,立刻又把话咽了回去,只狠狠踩了周礼一脚。周礼疼得龇牙咧嘴,又不敢出声,只能憋着气扒饭,看得旁边的林淼淼偷偷弯了弯眼睛。
钱恽袆把这一幕看在眼里,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他伸手夹了一块剔好刺的鱼肉,轻轻放进周懿碗里,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周懿愣了一下,抬头看他,他却像没事人一样,转头继续和周玖说话,耳尖却悄悄泛了点浅红。
一顿饭吃到后半段,时拓放下筷子,看向钱恽袆,语气郑重了几分:“钱总,懿懿性子直,脾气急,从小被家里宠坏了,往后要是有做得不妥的地方,你多担待。她要是受了委屈,我们时家和周家,都不会坐视不理。”
这是兄长的交底,也是敲打。
钱恽袆神色一正,认真应道:“时州长放心。我娶懿懿,就不会让她受委屈。这话今天放在这儿,往后随时可以验证。”
他语气笃定,没有半分敷衍。
时拓深深看了他一眼,微微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周懿坐在旁边,听着两人一本正经地谈论自己,脸颊有点发烫。她偷偷抬眼扫了钱恽袆一下,正好撞上他看过来的目光,又慌忙低下头,假装专心喝汤。
林淼淼坐在她身边,悄悄攥了攥她的手,对着她弯了弯眼睛。周懿回握了一下,心里乱糟糟的,却又莫名觉得,好像这样也没那么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