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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第1页)

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截教的道友请他们在黄河阵中小住,你们那两个孩子,短日内怕是下不了山了。”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殷十娘的手背上。她没去擦,只是喉咙里滚出压抑的哽咽:“当初……当初我们拦不住。”道人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短促的气音。”玉虚宫那些人,眼睛向来长在头顶上。”他指尖敲了敲桌沿,“若不是命数特殊的苗子,连山门前的石阶都不会让你碰。收了你们的骨肉,无非是替劫、挡灾,甚至填上封神榜的空缺——这般行事,哪里还有半分修道人的模样。”

一直蹲在门槛边摆弄乾坤圈的少年突然抬起头。“师父。”哪吒的眼睛亮得灼人,“你能把我哥哥带回来吗?”道人被这直愣愣的问话噎住了,半晌才摇头失笑:“就算我能找到他们,他们愿不愿意跟我走,又是另一回事。”

“我去。”殷十娘猛地站起身,衣袖带翻了矮凳。木凳倒地出闷响,在突然安静的厅堂里格外刺耳。

道人咳嗽了两声,移开视线。”不必如此。”他转向李靖,“若是两教当真在汜水关交锋,金吒木吒必然会被召至阵前。届时直接从战场上带人回来便是——总比漫山遍野寻他们洞府来得容易。我向来不与那十二位打交道,连他们洞府门口朝哪边开都不清楚。”

李靖的手按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泛白。”若真在战场上遇见……”他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烦请您务必带他们回来。宁可做个凡人庸碌一生,也别卷进那些杀劫里去。”

“放心。”道人应得干脆,“稍后我便传信朝歌,请姜丞相奏请人皇,调你往汜水关协防。”李靖当即离席行礼。道人端坐着受了这一礼,才继续道:“将军先将手中军务交割妥当,待旨意到了便动身。”“全凭安排。”

道人最后将目光投向门槛边的少年。”今夜你在家中歇息,明早随我出。”李靖自然没有异议。即便此刻就要把人带走,他也会点头——君命如山,报国之事刻不容缓。但既然对方愿意多留一夜,想必前线战事尚未吃紧。他私心里也希望孩子能在家里多待几个时辰。一旦去了关隘,再见不知是何年何月。虽然自己或许不久后也会调往同一处,但那终究是以后的事了。

道人微笑颔,起身时袍袖拂过桌面,茶盏里的涟漪一圈圈荡开。众人陆续转入内堂,脚步声在廊下渐次远去。

不止他收到了讯息。钟南山的云雾深处,也有人睁开了眼睛。

钟南山的雾气终年不散,将玉柱洞的轮廓浸得模糊。洞府深处传来棍棒破风的声响,每一次挥动都带起隐约的雷鸣。金箍仙站在洞口,目光投向声音来处。他袖中一枚玉符刚刚散去微光,掌教的声音仿佛还在耳畔回响。他唤了一声,那破风声便停了。

一个高大的身影从雾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一根缠绕着青紫电光的棍子,的肩臂上筋肉虬结,背后收拢着一对覆着细密翎羽的翅膀。“师父找我?”雷震子抹了把额上的汗。金箍仙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许多年前,自己带着还是婴孩的雷震子离开金鳌岛,来到这座早已空置的洞府。那时红云与镇元子刚走不久,石桌上还留着半盏未凉的茶。洞府易主,不过三言两语。那位红袍道人笑得洒脱,只说此地已无牵挂,身旁那位地仙之祖却始终沉默,目光里藏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后来他才明白,那是一种近乎固执的守护——远离故地,迁居万寿山,不过是为了将重要之人置于羽翼之下,免遭不测风云。

“掌教有法旨。”金箍仙终于开口,声音平缓,“命我带你前往汜水关。人族气运将倾,需有人去扶一把。”

雷震子眨了眨眼,将风雷棍杵在地上:“师祖的法旨?可我连师祖的面都没见过。”他语气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不加掩饰的直率,“您总说他神通广大,是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圣人。若我得他指点一日,或许早不是如今境界了。”

洞外有风穿过林隙,出呜咽般的低鸣。金箍仙看着徒弟那双澄澈却执拗的眼睛,忽然有些想笑,又有些无可奈何。这孩子永远不知道,他能安稳在此修炼,得到这对风雷翅与手中神兵,背后是多少早已安排好的因果与让步。“你的名字便是他起的。”金箍仙移开视线,望向洞外翻涌的云海,“你幼时被他抱过,只是你不记得。至于指点……”他顿了顿,“你用十几年走完了旁人千百年的路,却还嫌不足么?太乙之境的门槛尚未触及,便已想着大罗了?我所能教你的,与他所能见的,本是云泥之别。

圣人眼中所见,是天地规则的脉络,是命运长河的流向。那并非指点,而是……启示。”

雷震子挠了挠后脑,翅膀无意识地轻轻扇动了一下,带起几缕细小的电火花。他其实并非真的不满,只是对那位存在于师父话语里、却始终笼罩在迷雾中的师祖,怀着本能的好奇与向往。“那……我们何时动身?”他换了个问题,将风雷棍提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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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刻。”金箍仙转身,袖袍拂过潮湿的岩壁,“去收拾吧。汜水关的烽烟,不会等人。”雷震子应了一声,快步走向洞府深处。

金箍仙仍立在原地,指尖掠过冰凉的石壁。这里曾经属于另一个名字,另一个故事。如今痕迹已被岁月与新主磨平,只剩下一段让出的缘分,和一份需要偿还的人情。而此刻,新的因果之线,已从金鳌岛延伸而出,缠绕上他的手腕,指向远方那条即将被血与火染红的关隘。

山风更急了些,吹散了一片雾气,隐约露出下方蜿蜒如蛇的山道。那是通往尘世,通往纷争,通往圣人落子之处的路。

洞府外天色渐沉,金箍仙指尖掐诀,结界无声落下。雷震子展开双翼,风声裹着隐约雷鸣追上前方流光。

“你师祖当年震怒之下,亲手碎了圣位。”金箍仙的声音在风里断断续续,“后来凭自己踏入混元大罗之境,证道那日便斩落两位天道圣人。”身旁少年撇了撇嘴:“说得再威风也是师祖的本事。”金箍仙身形微滞,流光都晃了晃。”我若到了那个境界,怎会收你这样整日顶嘴的徒弟?”

他叹了口气,“当年本无意收徒,是你师祖开了口。否则你早被姬昌认作子嗣,莫说金仙修为,连地仙的门槛都摸不着——安安分分当个凡人过完一生,哪还有机会在这儿不知足?”

雷震子别过脸哼了一声。”等见了师祖,我定要告状。”“告状?”金箍仙轻笑,“我随侍掌教多少岁月,师尊难道不清楚我的为人?你去了只怕反要挨训。”

“随侍七仙?”雷震子挑眉,“您先前不是说只剩六个了么?”“长耳定光仙叛教除名,自然不配再列其中。”金箍仙语气淡了下去。他想起那叛徒临死前茫然的眼神——连准提圣人都没想通,这步暗棋如何被识破。谁又能猜到,通天教主掌中握着越此界认知的依凭呢?

那依附而来的异宝也实在没有节操,旧主殒命便立刻换了新主。不过它大约也很庆幸,新宿主这般耀眼,足够它在同类间炫耀许久。

“师父,”雷震子打断他的思绪,“师祖不是命我们下山么?”金箍仙猛然回神。”险些误了正事!随我往汜水关去,你那些师叔伯与同门都已动身。”

“似乎……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少年挠了挠头。“没有便没有,何必说出来?”金箍仙摇头,“既然空着手,这就走吧。”

两人先后掠出洞府。金箍仙回身封禁门户,结界如涟漪荡开。他化作一道疾光射向天际,雷震子振翅紧随——虽只是金仙境界,那双风雷翼卷起的气流却逼得大罗金仙也不得不加快度。

与此同时,金鳌岛另一处洞府内,虬仙睁开双眼。通天教主的传音刚刚消散在空气里。随侍七仙的道场皆在这座岛上,他们从未远离。

碧游宫广场上的云霭被两道疾驰而来的光芒划破。虬仙收住遁光,向石桌旁的身影躬身。跟在他身后的年轻直接跪伏下去,额头触地出轻响。

女娲的目光掠过虬仙,落在那个伏低的背影上——衣衫下的肩胛骨微微凸起,像未丰的羽翼。“师祖传谕。”虬仙的声音压得很平,“命我携他往汜水关去。”

多宝如来的指尖在棋盘上悬停片刻,一枚白玉棋子轻轻落在“坎”位。棋盘映出的不是星斗,是千里外战场腾起的尘烟。

他未抬头,只问:“都去?”“二代尽数前往。”跪着的年轻人这时直起身。他的眼睛先看向多宝如来,又迅垂下去,盯着青石地缝里一株颤动的草芽。风吹过他束得有些紧的冠,几缕碎扫过耳际。

他张了张嘴,话在喉间滚了几滚才出来:“我……弟弟和妹妹也会在那边么?”

女娲抬起手。没有咒文,没有光晕,只是指尖向上一挑的动作。杨蛟感到膝下有暖流托起,不由自主站了起来。他听见师祖母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见得到。”

广场忽然静了。只有棋子叩击棋盘的脆响,一声,又一声,敲在某种看不见的节拍上。

杨蛟的视线飘向远方——穿过云层,穿过山峦,穿过十多年光阴垒成的壁障。他想起桃山终年不化的雪,想起母亲被锁链缠绕的手腕,想起离别那天弟弟咬破的嘴唇和妹妹攥着他衣角白的手指。

“我娘……”两个字刚出口就碎了。虬仙的叹息很轻,轻得像羽毛落地。

他向前半步,挡住徒弟半侧身子,话却是对石桌边两人说的:“昊天既登圣位,囚令便成天宪。草木望不见山巅,蝼蚁量不出沧海。”杨蛟猛地转头看师父。他看见虬仙道袍袖口磨损的边,看见师父垂在身侧的手——那双手曾引他握剑,教他掐诀,此刻却只是虚握着,指节泛白。“除非师尊愿开金口。”虬仙继续道,每个字都像从石缝里挤出来,“但圣人眼中,只容得下够得着天光的人。你若想请动师祖,就得让自己变成光,亮到刺眼才行。”

棋盘上,黑子突然吞没了一片白域。多宝如来终于抬眼。他的目光掠过杨蛟年轻的脸,在那双紧抿的唇上停留一瞬,又转向虬仙:“何时动身?”

“即刻。”女娲袖中滑出一缕五彩霞光,在空中凝成细绳,又散成烟。她没说告别的话,只将视线重新投向棋局映出的战场——那里正有一支商军旗帜倒下,另一面旗帜在血泊中缓缓竖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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