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那场在她身上留下了深深浅浅的红,像是开在雪地里的残梅
这是他们新年的头一天。
没有坚道旧屋里的屠苏酒,没有爸爸亲手写的春联。只有钟聿衡。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红封包。
很厚。
那是钟聿衡给的“压岁钱”。
她伸手拿过来,红纸那烫金的“吉”字。
里头不是现金,是一张某顶级私人银行的本票,数额足以让西环任何一家律所的合伙人眼红。
“醒了?”钟聿衡从浴室走出来,腰间只围了条浴巾。
水珠顺着他宽阔的背脊滑进深处,那双向来冷戾的眼里,此刻带着点知足后的温吞。
他走过来,随手把那只红封包往她怀里推了推。
“念小姐,这一年的‘辛苦费’。拿着它,去给你那只‘狐狸’买点像样的猫罐头。别整天在那间潮湿的公寓里,把自己活得像个落难的名伶。”
春色的语气里很难听出几分讥诮,几分关切。
岑念坐起身,短发到锁骨了。
那年悱恻,他看着她的短发变长发,他说长发绾君心,念小姐,为我束长发吧,嗯?
她没看那红封包,只是仰起头,看着钟聿衡。
没开口,透支着疲惫。又闭眼,累极了。
原谅他总是俨然不知足。
钟聿衡俯身,捧了捧她的脸,像是托着。
他说:“利淮那边,昨天下午把他在九龙仓的股权质押给了我。他说,只要我肯放你走,那几个码头的吞吐量,他分文不取。念小姐,你说你在我心里,值不值这几个码头?”
岑念立刻睁眼。
利淮。那个疯子。
一场拉斯维加斯的雨难道下到香港了么?
这中环的棋盘上,从来没有什么博弈的对手,只有丈量的筹码。那三千万,那几个码头,真吵啊。
吵得岑念只想在这大年初一的早上,彻底睡死过去。
“我哪儿也不去。”她轻声说着,冷冷清清的,说给钟聿衡听,“我欠钟家的,还没还清。”
钟聿衡笑了一声,“你知道就好。乖。”
“下午跟我去一趟陆羽茶室。梁家那边,梁承亨要把他那个在飞虎队当指挥官的弟弟介绍给庄颖欣。这桩联姻背后的股权交叉持股协议,你得在茶点上齐前,把所有的合规性漏洞都给我找出来。念小姐,中环的春天很短,好好珍惜。嗯?”
她说,好,我知道了。
门关上了。
岑念倒回床上。
她看着左手心那条断掌纹。这纹路生得真狠。
利落,决绝。像是一道深不见底的裂谷,生生截断了往日书页里的清寒,也将未卜的余生悉数活埋。
她闭上眼。
十七岁那年的坚道,雨竟然是有温度的。
那是隔着校服衬衫洇开的湿热,是躲在旧书店檐下,偷看的一页波德莱尔。
那时候的理想还未折断,法官袍的垂感在梦里尚且厚重,甚至连原生家庭的破败,都能被一场透雨洗出几分草木的清香。
可如今,这港岛的雨只剩下了腥气。
是信托合同里的墨水味,是豪门遮羞布下的腐朽气。
陆羽茶室的茶点还没上齐,她就得在那些杯盏交错的缝隙里,用法律的解剖刀,切开梁庄两家联姻的利益皮肉。
钟聿衡说,中环的春天很短。